邪月要忙的事情很多,有时候甚至不回来。
唐梦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看着花园里那个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落了又起,起了又落。
她已经盯着那道彩虹看了快半个小时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这下自己真成金丝雀了。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想。对于为什么不放自己离开这件事,邪月也不多解释,每次她问起,他不是岔开话题就是沉默不语地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已经说了千遍万遍懒得再说了。
唉,理解,小说里都是这样的。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自己就是那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笼子很漂亮,吃的很好,穿的很好,住的很好,什么都好,就是不能飞。
但她也不是那种会为难自己的人。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暂时飞不出去,那就享受吧。她这样想着,从窗台上跳下来,拉了一下床头的铃绳。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领头的女仆是那位她见过的、袖口绣着暗纹的管事,身后跟着四个年轻的女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
有瓶瓶罐罐,有布巾,有梳子,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器具。她们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猫,一个去放洗澡水,一个去调水温,一个去准备浴盐和精油,一个去拿浴袍和拖鞋。那位管事站在唐梦面前,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克制。
“小姐,洗澡水已经备好了,您是先沐浴,还是先用些点心?”
唐梦眨了眨眼。“……沐浴。”
浴室比她想象中更大。不,应该说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白色的 marble 墙面,金色的水龙头,浴缸大得像一个小型游泳池,边缘砌着台阶,要走上三级台阶才能跨进去。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在水汽中微微卷曲,散发出淡淡的、甜而不腻的香气。
空气中弥漫着精油的芬芳,是薰衣草混着洋甘菊的味道,让人一进去就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脱了衣服,沿着台阶走进去,热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大腿,最后停在她锁骨的位置。
她靠在浴缸边缘,后脑勺枕着叠好的浴巾,闭上眼睛。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像是专门为她量过体温。花瓣贴在她的皮肤上,湿漉漉的,软软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泡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指尖都皱了,才依依不舍地出来。
换好浴袍,擦干头发,她被领到衣帽间。那面整墙的衣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此刻灯火通明,每一件衣服都被顶灯照得发亮。
唐梦站在岛台前,目光从那些丝绒托盘上的首饰扫过——红宝石的项链,蓝宝石的耳坠,祖母绿的戒指,还有一条细细的、镶着碎钻的手链,在灯光下闪得像一捧碎冰。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干脆随手一指。一个女仆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条手链从托盘上取下来,戴在她的手腕上。那触感凉凉的,轻得像没有重量。
她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散着,半干不干,几缕湿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裙子很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做的,腰身不松不紧,裙摆在膝盖下方轻轻晃荡。她转了转身,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下午茶摆在花园的凉亭里。白色的铸铁桌椅,桌上铺着蕾丝桌布,摆着三层银质的点心架——下层是三明治和咸点,中层是司康饼和果酱,上层是马卡龙、水果塔和泡芙。
茶壶是骨瓷的,白底蓝花,壶嘴还冒着热气,茶杯薄得能透光。唐梦坐在凉亭里,阳光从藤蔓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斑斑驳驳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红茶,加了牛奶和糖,甜甜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她吃了一块三明治,又吃了一块司康饼,又吃了一颗马卡龙,粉色的,咬开的时候里面是绵软的夹心,甜得她眯了眯眼。
吃完下午茶,她在花园里逛了一会儿。玫瑰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蜜蜂在花心嗡嗡地转。她沿着碎石小径走了一段,蹲下来看一只蜗牛慢慢地爬过一片叶子,又站起来,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几步,蝴蝶飞走了,她站在那里,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待着”了。傍晚的时候,一个画师来了。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贝雷帽,看起来有几分艺术家的气质。他架好画布,调好颜料,坐在那里等着光。唐梦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阳光从她的右侧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
她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干脆就那样看着画师,不笑也不严肃,安安静静的。画师画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天边只剩一抹金红色的余晖。他放下画笔,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转过身,朝唐梦微微欠身。唐梦走过去,站在画布前。
画里的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坐在长椅上,身后是开得正盛的玫瑰花丛,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表情很安静,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唐梦抿了抿唇,嗯,还挺像样。
她对着画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什么。画被收好,不知道送去哪里了。唐梦没有问,她只是站在凉亭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被夜色吞没。
她在庄园里逛了一整天,从衣帽间到花园,从花园到凉亭,从凉亭到画室,从画室到长廊,把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把能看的东西都看了一遍。她的腿有些酸,脚也有些疼,那双平底鞋虽然软,可她的身体太久没有这样走动了。
她回到房间,佣人们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切——被子铺好了,枕头拍松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窗帘拉了一半,留出一扇能看到月亮的窗。
唐梦穿着那件白色的棉质睡衣,头发还半干着,散在肩上。她刚想趴到床上休息一会儿,头上的饰品就硌着她的头皮了——那些发夹、发卡、还有那根细细的、镶着碎钻的发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可是硌得她脑仁疼。
佣人都被她叫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有点困,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她抬起手,把那些繁华的饰品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发夹,发卡,发箍,每取一样,头发就松散一些。她把它们堆在梳妆台上,没有收拾,懒得收拾。
她迷迷糊糊地换了件睡袍,是丝质的,冰凉的,贴着皮肤,滑得像水。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有没有系好带子,就掀开被子,一头栽了进去。枕头很软,被子很轻,床垫不软不硬,刚好托住她酸软的腰。
她蜷缩在被窝里,意识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轻,她快要睡着了。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箍着她。
不是被子,被子的重量是均匀的、温柔的、像是什么东西覆在上面。这个不是。这是从一侧施加的、持续的、不松不紧的力道,像是什么东西环在她腰间,把她往一个方向带。
她太困了,困到连眼睛都不想睁。她只是动了动,想要挣脱那个束缚,翻个身继续睡。可那东西收紧了,不是猛地收紧的那种,而是慢慢地、像是什么人感觉到了她的挣扎,本能地加大了力道。她眯开一条缝。
灯是关着的,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薄得像纸。
她看不清,可她感觉到了——有人在她身后。那具身体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结实的,胸膛的轮廓隔着两层衣料压着她的肩胛。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腹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握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呼吸拂在她后颈,均匀的,绵长的,带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熟悉的气息。
唐梦的瞌睡一下子被惊醒了。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她猛地弹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的灯。
“啪”的一声,灯亮了。那光太突然,她眯着眼睛,过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人。
邪月躺在她旁边,被子只盖到腰,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外套脱了,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上,被灯光照得有些透亮,半睁着眼睛,带着刚被吵醒的、混沌的、还没完全回神的光。他的手臂还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悬在半空,像是什么东西被突然抽走了,还没来得及放下。
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唐梦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
唐梦的手还按在灯的开关上,指节泛白。她的脑子在这一刻疯狂地转——他在床上,抱着她,在她的房间,她的床,她的被窝里。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她“啪”一下把灯关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躺回去,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闷在被子里,小得像蚊子哼。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他动了——不是靠近,是退开。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凉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他的声音低低的,沙哑的,带着刚醒的倦意和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罢了,”他说,她能听见他揉眉心的窸窣声,“什么都想不起来……”
唐梦蜷在被子里,听着他的呼吸从紊乱渐渐变得平稳。
她没有睡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知道失忆前两个人进展到什么地步了。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究竟做没做?好像没说明白。她翻了个身,面朝他。
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借着一线月光看见他侧脸的轮廓——鼻梁的起伏,眉骨的弧度,还有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呼吸虽然平稳,可她知道他没有睡着。她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有停,又挪了挪。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臂——温热的,隔着薄薄的衬衫袖子,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轮廓。她没有缩回去,而是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摸到他的肩膀,然后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邪月的身体在她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几乎僵住了。不是微微僵了一下,而是那种从脊椎到指尖、从头顶到脚底的、彻底的、如同被什么东西定住般的僵硬。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又浅又急。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唐梦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更深一些,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心虚,又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赖皮。“你不是说我们是情侣吗?”她顿了顿,“这样……应该不过分吧……”
空气安静得能掉根针。唐梦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大胆的事。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想要退回去——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那力道大得不像他,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唐梦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可她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她发顶拂过,灼热的,急促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颤抖。他在嗅她的头发。不是那种轻轻的、克制的嗅,而是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贪婪地、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丝,从发顶一路滑到耳侧,从耳侧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颌。那些吻很轻,很碎,像是雨点,又像是花瓣,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她躲不开,也不想躲。
她的脸被他的吻蹭得有些痒,她缩了缩脖子,他的嘴唇就落在她的耳后。那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湿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开出了花。
可她真的没有一点经验。她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需不需要回应他,如果需要的话应该怎么回应。
她就那样躺着,像一截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布偶。身体是僵硬的,呼吸是不均匀的,脑子是空白的。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他背上,还是该放在身侧,还是该抱住他。
她选择了后者,犹豫着,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他的腰侧。那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是她不熟悉的温度,不熟悉的形状,不熟悉的柔软和坚硬,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颈侧忽然传来一点点刺痛的感觉。不重,像是什么细小的针尖轻轻地扎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小动物咬了一口。
嘶——真是狗啊。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却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动。那刺痛很快被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覆盖,是他的嘴唇,贴在她颈侧那个被咬过的地方,轻轻地、反复地蹭着。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标记。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不是那种猛地停下来的停,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住了。他的嘴唇从她颈侧移开,贴着她的耳廓,呼吸灼热而克制。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力道还是那样紧,可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他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终于可以安心闭眼的兽。
唐梦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本来就困,白天逛了一整天,腿酸脚疼,晚上又被这么一折腾,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像是冬天里的暖炉。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胸口,和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拖,一点一点地沉进黑暗里。她来不及想什么,就睡着了。
呼吸声渐渐平稳。不是她的,是他的。邪月睁开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刚醒时的混沌,只有一种清醒得近乎残忍的光。
他慢慢抬起头,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睡着了,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还在梦里和什么人赌气。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对他刚才那片刻的失态毫无察觉。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眉骨上,沿着眉形的弧度慢慢描摹。从眉头到眉尾,从眼睑到颧骨,从鼻梁到鼻尖,从人中的凹陷到上唇的唇峰。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触即碎的泡沫。
他的手指在她唇上停了一瞬,那里还微微肿着,是刚才他吻过的痕迹。他的指尖在那里轻轻蹭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温柔的,有贪婪的,有克制的,有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泄露出来的、近乎委屈的光。
像是被抢走了心爱之物却不敢声张的孩子,只能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一眼,然后把那点委屈咽回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他喃喃道,手指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被咬过的颈侧,那里的皮肤上还有一圈浅浅的、淡红色的齿痕,是他留下的。
“为什么非要弄成现在这样,你才会接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