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的搜寻,没有任何结果。
邪月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远到那些渔村的炊烟都变成了天边一抹模糊的灰。
他翻过礁石,蹚过浅滩,问了每一个能问的人——渔夫、采珠人、甚至几个在沙滩上补网的孩童。没有人见过昏迷的落水者,没有任何消息。
他回到紫珍珠海盗团驻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种浓稠的金红,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桶熔化的铁水。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孤零零的,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紫珍珠的手下看见他回来,都不自觉地让开了路。不是认出了他,是他身上那股阴沉的气场太过骇人,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可那双赤红色的眸子,暗得像是深渊,看不见底。
唐三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正和紫珍珠说着什么。他的目光越过紫珍珠的肩头,看见邪月从村口走进来。
银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衣摆上沾着沙子和不知名的草屑,整个人像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不狼狈,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冷。
邪月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带着其他人先走吧。”邪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却平静得可怕,“我要留在这里。”
唐三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是我妹妹,我比你更担心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邪月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唐三,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没有波澜。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没有糊涂。你带着其他人去海神岛,或许还能找到些线索,或者能找到其他人帮忙。”
唐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那感觉极微弱,像是一根蛛丝被风吹动,又像是水面上漾开的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闭上眼睛,循着那丝感应追过去。
是联系。是和妹妹之间的联系。
那联系还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可它确实还在。他试图通过那丝联系传递过去一句话,一个念头,什么都好。可对面没有回应。
只有那一丝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呼吸。
他睁开眼。邪月正看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光。
“怎么样?”邪月的声音紧了几分。
唐三深吸一口气,把那丝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联系还在。”他的声音有些哑,“她……还活着。”
邪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可他控制不住。
“可联系不上。”唐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焦虑,“为什么……明明联系还在,说明人暂时没事。可偏偏联系不上……”他像是在问邪月,又像是在问自己。
邪月沉默了片刻。
“这是什么东西?”
他问。
唐三垂下眼眸。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镀上一层暗沉的金。
“这原本是当时保护小舞时留在小舞身上的印记。”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翻一段很久远的记忆,“小舞献祭后,就转移到了我身上。我之前联系过,不管多远都可以,只不过……”他顿了顿,“是魂力消耗的多少罢了。联系还在却无法回应,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
邪月站在那里,看着唐三,又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
他想起一些事,一些在武魂殿藏书阁里偶然瞥见过的只言片语。那些记载模糊而零碎,可此刻,它们像是拼图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合。
“跟着魂力的感应走。”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越靠近,越明显。或许这样能找到她。”
唐三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紫珍珠还等着和唐三比试。她靠在木屋的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那两个站在空地上低声交谈的人,耐心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喂,”她扬声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们两个商量完了没有?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等你们。”
唐三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看不出刚才那片刻的失态。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邪月没有跟过去。他转身,朝海边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孤零零的,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被染红的海。他还要去找她。
而在海的另一边,唐梦站在一片陌生的海滩上。
这里的沙比瀚海城的更白,更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面粉上。
海水的颜色也不一样,不是那种深沉的墨蓝,而是一种透亮的、像是被洗过的碧蓝,一眼能望到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海腥味,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沉淀了千万年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这里。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只记得从那艘沉船上被巨浪抛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什么都分不清。然后是一道白光,很亮,亮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去。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躺在这片海滩上了。浑身都疼,可没有缺胳膊少腿,甚至连皮外伤都不多。她知道,是有人救了她。
她转过身,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海,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些,却还是清清楚楚的,“只是我的同伴至今下落不明,恳请前辈出手相助。”
海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唐梦猛地转过头。
一个少女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线。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超然物外的疏离感。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赤着脚,站在礁石上,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像是随时都会飞走。
“唉,”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你也是倒霉。不过也是运气好,遇到了我。感谢什么的就不用了。”她顿了顿,目光在唐梦身上转了一圈,“你说的人,我可以帮你留意。不过在这海神岛,你就得靠你自己了。”
唐梦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似人非人,那气息,那姿态,那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语气——海魂兽化形。
那就说得通了。这片海域里,能化形的海魂兽,绝对不简单。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唐梦垂下眼,姿态恭谨。
“叫我小白就好。”少女从礁石上跳下来,落在沙滩上,赤足踩在沙子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朝唐梦走了两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人倒是有意思。换作别人,早就吓得哭鼻子了。你倒好,还有心思惦记同伴。”
唐梦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碧蓝的海。她想起哥哥,想起小舞,想起邪月,想起所有人。他们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是生是死。可她不能哭。她还要找到他们。
“行了。”小白转过身,朝海岛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愣着干什么?跟上啊。难不成你想在这海滩上过夜?”
唐梦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前辈,”她问,“这里是哪里?”
“海神岛。”小白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唐梦的脚步顿了一下。海神岛。他们本来就是要去海神岛的。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大家……都还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道白色的身影。海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