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玄木林深处却比白日更加热闹。
林间空地上燃起了数堆明亮的篝火,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夜的清寒。空气里飘散着烤肉的焦香、果子的清甜,以及某种醇厚花果酒的香气,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构成了一种奇异而温馨的烟火气。
松衍坐在主位,那是一截天然形成的、光滑如玉的树桩。她姿态闲适,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眼前这久违的热闹景象。
下方,紧挨着她的左手边,坐着已经换回一身简便衣裙的唐梦,而她的右手边,则安排了邪月的位置——这显然是对这位“客人”的礼遇,却也让他处于某种目光焦点的中心。
邪月坐得笔直,尽管伤势让他脸色依旧苍白,但身姿依旧带着武魂殿训练出的挺拔。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看着那些“人”欢快地往来,互相笑闹,将各种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食物和饮品摆放在铺着宽大树叶的“长桌”上。这氛围,与他所经历过的任何宴会都不同,少了规矩和矜持,多了野性的生机与纯粹的欢愉。
他微微偏头,靠近身旁的唐梦,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这些……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玄木林的师兄师姐们?”
唐梦正偷偷捏着一颗蜜渍的果子往嘴里送,闻言眼睛一亮,先小心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师父,见松衍只是含笑望着篝火那边嬉闹的众人,并未留意这边,才凑近邪月一点,用气声快速解释道:“嗯!他们都是受师父和玄木林本身力量福泽庇佑的魂兽。在这里,即使修为未至十万年,也能提前化形,不过……”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和亲昵,显然与这些“非人”的师兄师姐们感情极深。“不过,这种化形状态依赖于玄木林的特殊环境,一旦离开这里太远或者太久,就没法维持了,会变回原形。”
她补充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终究要离开森林去人类世界历练的宿命。
短短几个时辰,邪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难以置信的涟漪。
武魂殿藏书浩如烟海,他自诩见识不浅,却也从未在任何典籍中看到过关于“玄木林”和这种特殊化形方式的只言片语。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古老力量庇护、独立于世的秘境。
“真……神奇。”他低声感叹,目光扫过那些千奇百怪却又和谐共处的身影。
唐梦看着他脸上罕有的、近乎惊叹的神色,心里莫名有些开心,仿佛自己珍藏的宝贝得到了认可。
但随即,她又想起什么,神色认真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请求:“邪月,你……回去以后,不要把这里的事情,还有师兄师姐们的样子,告诉别人,好不好?”
邪月迎上她清澈中带着恳切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明白。此地隐秘,关乎众多生灵安危,我定会守口如瓶。”
这是最基本的道义,更何况,他还欠着玄木林的救命之恩。
唐梦似乎松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也不重要……师父说,明天送你离开的时候,会施法消除你对玄木林具体位置和内部情形的记忆,只保留我们相遇和共同冒险的部分……这样最保险,你也不要害怕。”
邪月心头一震,消除记忆?他看向主位上那位始终温婉平和的绿裙女子,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身为“魂兽之王”所掌控的力量是何等莫测。
但他并无不满,反而理解这种做法。
玄木林的存在太过特殊,若被外界,尤其是某些势力知晓,恐怕会引来滔天祸患。
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没再多问。
这时,席间的气氛越发高涨。几个活泼的师姐已经按捺不住,嘻嘻哈哈地挤过来,不由分说地把唐梦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小梦回来啦!快来快来,让师姐们好好看看!”
“就是!听说差点回不来,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瘦了点儿,不过精神头还行!”
唐梦被她们簇拥着,咯咯笑着,回头朝邪月和松衍这边投来一个“我没办法”的无奈又开心的眼神,便被拉入了更热闹的人群中。
几乎是同时,几个身材高大、气息剽悍的师兄也端着巨大的、散发着浓烈酒香的木碗,晃到了邪月面前。
为首的正是在空地上评价他“弱不禁风”的那位熊类特征的魁梧师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一只斟满琥珀色酒液的大碗“咚”一声放在邪月面前的“桌”上,声如洪钟:
“小子!能陪咱们小梦闯回来,是条汉子!来,喝!咱们玄木林的规矩,招待贵客,先干三碗!”
其他几位师兄也纷纷起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跃跃欲试的挑战。
邪月看着那几乎有他脸大的木碗,以及碗中荡漾的、香气扑鼻却也显然度数不低的酒液,胃里下意识地有些发紧。
他并非不善饮,在武魂殿某些必要的场合也喝过酒,但如此豪迈直接的“规矩”,还是头一遭。
主位上的松衍适时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好了,莫要太过。来者是客,他伤势未愈,莫要吓着人家。”
那熊师兄挠了挠头,嘿嘿笑道:“长老放心,我们有分寸!就是试试胆量,不碍事,不碍事!” 他看向邪月,眼神里的挑衅更明显了,“怎么样,小子?有点胆量不?光有胆可不够,还得拿出点真本事!”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激将。周围不少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邪月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喝酒,更是一种融入和认可的试探。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被师姐们围着、正偷偷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些许担忧的唐梦,又看了看主位上不置可否、只是微笑的松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处的隐痛,伸手稳稳端起了那只沉重的木碗。碗沿还带着树木的纹理,酒液在火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既入宝地,自当客随主便。”
他声音平静,说完,举碗至唇边,在几位师兄略带惊讶的注视下,仰头,喉结滚动,竟是真的将那满满一大碗酒,一口气饮尽!
辛辣与醇厚交织的液体滚入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流,却意外地不呛人,反而有种奇异的草木回甘。酒意混合着伤势带来的虚弱,让他眼前微微晕眩,但眼神却更加清亮。
“好!”
“痛快!”
几位师兄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那熊师兄更是用力拍了拍邪月的肩膀,他的道控制得极好,避开了伤处,
“好小子!是条汉子!来,满上!说好的三碗!”
邪月没有推辞,他知道此刻退缩不得。
在周围越来越响的起哄和助威声中,他又接连饮下两碗。三碗下肚,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但眼神依旧镇定,身姿未曾摇晃。
“厉害!看不出来啊小子,酒量可以!” 师兄们看他的眼神顿时亲切了不少,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认可。“来来来,光喝酒没意思,划两拳?还是比点别的?”
邪月知道,这“下马威”算是过去了,但接下来的“游戏”恐怕也不会轻松。他定了定神,点了点头,准备迎接这群热情过头的“非人”师兄们的下一轮“考验”。
而另一边,唐梦已被师姐们拉到了一处稍微安静些的篝火旁。她们像打扮心爱的娃娃一样围着她,这个给她鬓边插上一朵夜间才盛放的、散发着荧光的星昙花,那个用散发着香气的草汁在她手腕上画上玄木林祝福的纹路,还有人拿出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用柔韧藤蔓和彩色鸟羽编织的发带,将她那一头深棕红色的长发编成了精巧的发辫。
唐梦本就生得漂亮,常年生活在森林中更赋予她一种灵动的美。此刻稍加装扮,在跳跃篝火的映衬下,肌肤莹润,眼眸璀璨,颊边因兴奋和温暖泛着自然的红晕,发间的星昙花与腕上的荧光纹路交相辉映,倒比平日更加动人。
几个年轻的师兄看得眼热,玩心大起。
其中一个鹿角师兄和另一个猿臂师兄互相使了个眼色,突然从两边窜出,一人一边,喊着号子,竟轻松地将正低头摆弄发辫的唐梦给扛了起来,放在肩头!
“——!小师妹平安归来了!”
“玄木林的勇士功臣回来了!”
他们如同得胜归来的原始部落战士,扛着唐梦,在篝火间欢快地转起了圈。
唐梦先是一惊,随即咯咯大笑起来,她早已习惯了师兄师姐们这种直白又热闹的表达方式,不仅不恼,反而开心地挥着手,朝着其他篝火边的人群打招呼。
“放我下来啦!哈哈,晕了晕了!”
充满朝气与生命力的欢笑声、呼喊声、嬉闹声汇成一片,在古老的林木间回荡,冲散了之前的惊险与阴霾,只剩下最纯粹的喜悦与团聚的温暖。
这热闹无比的笑声,也穿透了人群,传到了正在与几位师兄“斗智斗勇”、已连胜数场酒令和简单比试的邪月耳中。
他正用一个巧妙的擒拿手法化解了那位熊师兄再次拍来的大手,他们约定了不用魂力,只比技巧和反应,引得周围一阵叫好和“这小子真难搞”的笑骂。
闻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晃动的篝火和攒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被扛在高处、笑得灿烂无比的少女身上。
跳跃的火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发间的荧光花朵与腕上的纹路在夜色中闪烁,她笑得眉眼弯弯,毫无阴霾,仿佛从未经历过生死危机,只是这森林中最快乐无忧的一部分。
那份鲜活、明亮、全然放松的喜悦,与她平日在他面前时而好奇、时而倔强、时而害羞的模样截然不同,却同样……甚至更加耀眼。
邪月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赤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团跃动的火光,以及火光中心那个精灵般的笑颜。
篝火的光似乎太盛了些,晃得他有些目眩,又或者,是那三碗烈酒的后劲终于上涌。
他只觉心口某处,被那笑声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悸动,悄然蔓延。
闹腾持续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松衍再次发话,大家才意犹未尽地逐渐散去。
篝火渐熄,只余零星几点红光在灰烬中明明灭灭。热闹的林间空地重归宁静,晚风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人群基本走完了,只剩下几个负责收拾的师兄师姐还在远处忙碌,光影阑珊。
唐梦也和几位师姐道了别,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小木屋休息。
经过邪月身边时,她停下脚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晕和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邪月,我先回去啦。你……也早点休息,伤口还要养。明天见。”
邪月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发间那朵星昙花,因为之前的玩闹,有些歪斜了,颤巍巍地缀在鬓边,几缕碎发调皮地跑了出来。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不是很快,甚至有些迟疑,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微凉的花瓣,小心地将它扶正,又将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轻柔地别到了她耳后。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唐梦只觉得被他指尖碰到的耳廓和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热度比刚才最旺的篝火还要烫人。
她下意识地抬手捧住自己发烫的脸,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邪月,心跳如擂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邪月也像是被自己的动作烫到了一般,迅速收回了手,指尖残留着她发丝柔顺的触感和脸颊微热的温度。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干咳了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篝火的余烬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确切的表情,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端倪。
夜风轻轻拂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这莫名凝滞又灼热的空气。
唐梦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邪月看着她低垂的、颤动的睫毛,和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心中那片被酒意和篝火烘烤得有些柔软的角落,似乎又塌陷了一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