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当最后一抹晚霞被深蓝色的夜幕吞没时,三人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前,看到了前方一处规模不小的驿站灯火。
那驿站依着官道而建,由几栋结实的石木结构房屋围成,马厩里传来牲口的响鼻声,门口悬挂的气死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温暖的光晕。
“就这里吧。”邪月看了一眼略显疲惫的胡列娜和已经快睁不开眼的唐梦,做了决定。
办理入住相当顺利。驿站虽然简陋,但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也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
唐梦几乎是沾到枕头就沉入了梦乡,连日的奔波、白天的兴奋与小小的惊险,终于在此刻化为汹涌的倦意将她淹没。胡列娜稍好一些,但也早早洗漱歇下。
邪月却没那么快入睡。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窗外驿站院子里偶尔走过的车夫或旅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星斗大森林的、低沉而富有生命力的脉动。
他想起白日里唐梦的天真话语,想起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再次浮现。
他转身走到胡列娜房门前,轻轻叩响。
胡列娜很快开了门,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眼神清明:“哥?还没休息?”
“嗯,商量点事。”邪月走进房间,压低声音,“接下来的路程还远,靠脚力太耗时间,人也容易疲惫。明天一早,我去驿站附近看看,买辆马车。”
胡列娜眼睛一亮,立刻赞同:“这个主意好!有马车代步,我们能节省大量体力和时间,就算偶尔赶不及到下个城镇,在车里也能将就休息,比露宿野外安全舒适得多。”
连续几日的徒步跋涉,即便是魂师,也感到了明显的疲惫,这个提议可谓雪中送炭。
“那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多睡会儿,看着点唐梦,别让她乱跑。我去办。”邪月点头。
“好。”
第二天,唐梦果然起晚了。阳光透过客栈简陋的窗纸,明晃晃地洒在她脸上,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昨日的疲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对新一天的期待。
她洗漱完毕,精神抖擞地走出房间,正打算去找胡列娜和邪月,却在驿站门口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只见邪月正站在一辆看起来相当不错的马车旁,手里拿着缰绳,似乎在检查什么。那马车并非豪华型,但车厢宽敞,木质结实,漆面虽不新却保养得当,拉车的两匹马也是毛色光亮、体型匀称的健马,一看就是耐力脚力俱佳的好牲口。
唐梦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产生了幻觉。她快步走过去,绕着马车转了一圈,又看看气定神闲的邪月,惊讶地问:“这……这马车哪来的?”
这时,胡列娜也从驿站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打包好的简单干粮和水囊,闻言笑道:“醒了?马车是哥哥早上刚去附近车行买的。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有车会方便很多,万一赶不及进城,也能在车里歇歇脚。”
唐梦这才确信不是做梦。她看着那辆显然价值不菲的马车,又看看神色平静的邪月和胡列娜,忍不住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你们……你们武魂城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有钱啊?” 她指了指马车,“这种档次的马车,还带两匹好马,说买就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没让我一起出钱……” 她顿了顿,小声嘀咕,“要是没点家底,谁敢这么‘挥霍’……”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这样一辆马车加上两匹好马,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寻常魂师或许也拿得出,但像邪月这样干脆利落、仿佛只是买了几个包子般的态度,实在让她有些咋舌。
胡列娜闻言,忍不住失笑,看了哥哥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倒是正在调整马鞍的邪月听到了,头也没回,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点无奈:“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不过是代步的工具,身外之物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唐梦听他这么说,又见胡列娜没有反驳,便也接受了这个解释,权当是两人家底殷实,或者出门在外备足了盘缠。
她本就不是爱刨根问底的性子,很快就被能坐马车旅行的新鲜感取代了好奇。
一切准备停当。胡列娜和唐梦坐进了宽敞的车厢,里面铺着干净的软垫,足够舒适。邪月则坐在前面的车辕上,他甩动缰绳,轻喝一声,两匹马迈开稳健的步伐,拉着马车驶离驿站,重新踏上了官道。
车轮辘辘,碾过略显颠簸的土路,车厢微微摇晃。
唐梦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但看久了也觉得单调。她挪到靠近车帘的位置,掀开一角,对前面驾车的邪月说道:“邪月,你们之前在武魂城,是不是见过很多世面啊?”
邪月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闻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唐梦眼珠转了转,想起之前胡列娜提起的学院啊、追求者啊之类的话题,忽然起了八卦的心思。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把脑袋探出车帘,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狡黠和好奇问:
“哎,邪月,问你个事儿。娜娜长得那么好看,气质也好,实力又强,在武魂城的时候,肯定有很多追求者吧?你这个当哥哥的,都是什么想法呀?有没有特别看不上眼的?”
这问题来得突然又直接,邪月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脸,瞥了一眼几乎趴在自己肩膀旁边的唐梦,赤瞳里闪过一丝无奈:“你从哪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怎么是乱七八糟呢!”唐梦不服气地反驳,缩回车厢里,在自己的行李堆里一阵翻找,很快拿出一本纸张粗糙、封面上画着华丽人物的小册子,又钻回来,献宝似的在邪月眼前晃了晃,
“看!我之前在集市上买的,可精彩了!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生死虐恋!”
她也不管邪月想不想听,就自顾自地、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故事是这样的,男主是某个顶级贵族学院里全面发展、样样精通、家世显赫的王子殿下!女主呢,是特招进来的、身世清白但一贫如洗的坚强小白花,背景那叫一个干净!两个人就这样,在学院里相遇了,擦出了爱情的火花!但是!”
她故意停顿,制造悬念,
“女主的优秀和男主的青睐,引来了男主爱慕者的嫉妒和霸凌!男主虽然厉害,但初期势单力薄,为了保护女主不受伤害,不得不故意疏远她,默默积蓄力量……”
唐梦讲得眉飞色舞,把自己从话本里看来的、掺杂了各种流行元素的狗血桥段糅合在一起,吹得天花乱坠。
邪月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在她讲到“女主心灰意冷,留下一封信后悄然离去,男主得知后痛不欲生”时,忍不住出声打断,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
“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狗血的剧情。少看点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哪里没营养了!多好看啊!”
唐梦抱着话本,一脸“你不懂欣赏”的表情。
她从小在玄木林长大,被保护得太好,感情世界一片空白,是真正被娇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没吃过爱情的苦,甚至没怎么见过复杂的感情纠葛。对于她来说,这些在她看来“越土越俗”、情节跌宕起伏、情感冲突激烈的话本故事,反而充满了新奇的吸引力。
没吃过猪肉,总要见见猪跑嘛!
她不在意邪月的评价,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伸手轻轻摇了摇邪月的肩膀,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哎呀,你别打岔嘛!你就跟我说说嘛,有没有特别奇葩的?”
少女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因为凑得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清冽与某种花草甜香的清新气息也隐隐飘来,萦绕在鼻尖。
邪月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耳根隐隐有些发热。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路面上,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含糊地答道:
“嗯……娜娜她……从来不缺这种烦恼。确实有不少人……表示过好感。”
他顿了顿,想起武魂殿学院里那些前赴后继、变着花样想引起胡列娜注意的男学员,以及他和焱是如何“不经意”地粉碎掉那些过于烦人或不怀好意的接近,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冷硬:
“也有过不知深浅、想用些不入流手段的,不过……都被我和焱‘劝’回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个“劝”字,显然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坐在车厢里正小口喝着水的胡列娜,恰好听到了哥哥最后这句话,差点被呛到,连忙放下水囊,用手帕掩着嘴轻咳了两声。
她没好气地隔着车帘,朝着哥哥的背影斜睨了一眼,眼神里混合着“你又乱说什么”的嗔怪和一丝了然的笑意。那些“劝退”过程,她可是清楚得很,哥哥和焱那简单粗暴又极其有效的“处理方式”,曾经让不少觊觎者闻风丧胆。
唐梦却没听出那背后的含义,只当是哥哥和好朋友帮忙赶走了讨厌的苍蝇。
她终于放过了邪月,重新缩回车厢里,宝贝似的收起她的话本,开始和胡列娜分享起里面的其他“精彩”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