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一种微妙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唐梦因为“恶人遭报应”而心情舒畅,连带着对这座边境小镇的印象都好了几分,觉得此地的“无名英雄”颇有侠义之风。
胡列娜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只是偶尔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掠过自家哥哥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邪月则始终沉默,仿佛窗外那场与他“无关”的惩戒,真的只是晨间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三人离开经过镇中心广场时,那里围观的人群还未完全散去,对着灯柱上那几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唐梦脚步一顿,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挣脱胡列娜挽着她的手,几步跑到那几人面前。阳光照亮她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庞,深棕红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扬。她叉着腰,对着那几个低垂着头、浑身发抖的混混,声音清脆响亮:
“哼!让你们为非作歹,欺负老人!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活该!”
她笑得肆意而张扬,语气却不失少女的俏皮活泼,像是在宣布一场正义的胜利。那几人被绑了一夜,又痛又怕,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听她的嘲讽,只是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然而,当他们的余光瞥见静静站在唐梦身后几步远处、那个银发赤瞳、面无表情的修长身影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席卷而来,比身上的疼痛更加清晰!
昨夜黑暗中那双冰冷嗜血的眼睛、那无声无息间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痛苦、还有那如同实质般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威压……噩梦仿佛在这一刻重现!
他们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连呻吟都不敢发出。
唐梦没注意到身后邪月带来的无形压迫,只当这几人是羞愧害怕,自觉“惩恶扬善”完毕,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转身蹦跳着回到胡列娜身边。
“走吧走吧!看着就解气!”
这时,几名穿着本地执法队服饰的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开始解绳子,看样子是要将人带走。旁边围观的人群里,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憨厚的大叔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嘟囔道:“哎呦……抓是抓走了,只希望那个出手的‘无名英雄’别被事后报复才好哦……”
他声音不大,但唐梦耳尖,恰好听见了。她好奇地凑过去,问道:“大叔,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们做了坏事,被抓起来不是应该的吗?”
大叔看了一眼唐梦,见她是个面生的小姑娘,眼神清澈,不像是本地人,又看了看她身后气质不凡的邪月和胡列娜,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忧虑:“姑娘,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看见没,那个领头的执法官……”
他悄悄指了指正在指挥手下绑人的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
“跟地上绑着的那个黄毛,沾着亲呢!这几个人平日里在镇子边缘做些偷鸡摸狗、欺负外来人的勾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没人管?还不是上头有人睁只眼闭只眼!”
大叔叹了口气,继续道:“别看现在抓进去,关两天,做个样子,等风头过了,或者交点钱,过不了多久就能大摇大摆地出来了。这次他们遭得特别惨,丢了这么大的人,还受了不轻的伤,等出来以后,能善罢甘休?肯定会想方设法打听是谁干的,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那黄毛混混眼中偶尔闪过的怨毒之色,也印证了大叔的话。
邪月和胡列娜此时也已走近,听到了大叔的话,两人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头。
胡列娜低声道:“这里靠近边境,也算是星斗大森林外围的补给点之一,按理说,应该归武魂殿下设的巡查队协管区域,治安管理应当更为严格才对。”
武魂殿势力庞大,为了维护魂师圣地的形象,对于靠近重要魂兽森林的城镇,通常会有更明确和严格的秩序要求。
大叔闻言,脸上的无奈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姑娘,你说得对,就是因为‘和武魂殿有关’,他们才更肆无忌惮啊!”
这话让邪月和胡列娜都是一怔。
大叔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武魂殿是越来越强大了,天斗、星罗两大帝国都要给几分面子,底下这些依附于武魂殿的小势力、小官小吏,不也跟着水涨船高,觉得自己有‘面子’了?
欺负欺负普通老百姓、外地客商,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不影响魂师老爷们进出森林,上面谁有闲工夫真来管?睁只眼闭只眼,大家都有‘好处’拿。那黄毛的亲戚,据说就是巴结上了本地武魂殿分殿的一个执事,这才能在镇子上横着走……”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转身挤出了人群,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唐梦听得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她虽然对武魂殿没什么好感,但印象中,至少武魂城作为总部,秩序是极其严明的。
她没想到,在远离权力中心的边境之地,武魂殿的名头竟然会成为纵容包庇的工具。
邪月的脸色沉了下去,赤瞳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但更多的是某种复杂的、近乎沉重的情绪。胡列娜也抿紧了唇,眼神晦暗不明。
那几名混混最终被执法队带走了,围观人群也逐渐散去。小镇恢复了清晨的忙碌,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三人沉默地离开了广场,沿着镇外的主路继续他们的行程。阳光很好,道路两旁的田野郁郁葱葱,远处星斗大森林绵延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但气氛却有些凝滞,与来时那种带着节日余韵的轻松截然不同。
唐梦走在中间,看看左边抿着唇若有所思的胡列娜,又看看右边脸色微沉、一言不发的邪月。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那大叔的话会让两人情绪变得这么低落。在她看来,那是武魂殿下面的人胡作非为,跟邪月和胡列娜又没关系,他们只是来自武魂城的“普通魂师”而已。
走了一段,她试图打破沉默,主动找邪月说话:“邪月,你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邪月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的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抱歉。”
“啊?”唐梦一愣,“为什么道歉?”
邪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赤瞳里带着唐梦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隐忍的郁结。“让你看到……武魂殿难堪的一面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那可能……并不代表全部。”
他是在为那个大叔揭露的、依附于武魂殿势力的腐败和纵容而感到……羞愧?唐梦眨了眨眼,随即摇摇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语气轻松:“没事啊!那明明是那些坏蛋和那个什么执事的问题,是武魂殿下面某些人胡来,跟你们没关系的!你们又不是武魂殿的人,对吧?”
她理所当然地说着,试图安慰他:“而且武魂城应该也是归武魂殿主管的嘛,主城治安肯定很严,那里是总部嘛!这里这么偏僻,山高皇帝远的,出几个蛀虫,我理解的啦!”
她完全没有将邪月和胡列娜与“武魂殿”联系起来,只当他们是对自己出身地的名声受损而感到不快。
邪月听着她天真又带着安慰意味的话语,看着她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眸,胸口那股郁结之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沉重。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更轻的:“嗯。”
他想告诉她,他们就是武魂殿的人,而且是其中备受瞩目、被视为未来支柱的“黄金一代”。那个让她觉得纵容的体系,正是他们所属、并且将来很可能要参与管理甚至维护的庞然大物。
她口中“山高皇帝远”的蛀虫,或许正是依附于这个庞大体系枝叶末梢的痼疾之一。
而他对这一切,此刻竟感到一种无力的烦躁。
但他不能说出身份。至少现在不能。
胡列娜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哥哥眼中闪过的挣扎,心中也五味杂陈。她理解哥哥的感受,那种身为其中一员,面对内部污点时产生的复杂情绪,以及……在唐梦如此纯粹的信任和理解面前,那份无法言说的隐瞒所带来的沉重。
她适时地岔开了话题,拿出地图看了看,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好了,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赶路。”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下一个目的地距离不近。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否则就要在野外露宿了。虽然星斗大森林外围相对安全,但夜间赶路总是不便。”
“哦!”唐梦点点头,重新振作精神,将刚才关于武魂殿的小小不快抛在脑后。对她来说,新的城市意味着新的见闻和可能的美食,总是值得期待的。
“出发吧。”邪月也收敛了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看了一眼天色,判断了一下方向。
“嗯!出发!”唐梦元气满满地应道。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步伐,默契地加快了速度。
身后的橡木镇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风掠过原野,带来远方森林特有的、湿润而深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