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镇塘百姓浴血而战,何来脏污一说?”
你的声音不大,却如暮鼓沉钟,在我混沌的心湖里重重擂响。那双阅尽世情的浅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执拗,仿佛要将这番话语,连同你指尖的温度,一并烙进我的骨血深处。
我怔怔望着你,任由你用温热的杭纺丝帕,轻柔擦拭我脸上早已干涸的血痂。那动作细致得似在侍弄一件稀世古瓷,而非我这具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残破躯壳。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感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缚在其中。
我轻轻拉住你素绉缎旗袍的衣袖,那丝滑料子触感冰凉,与你温热的指腹形成鲜明对照。
你的动作顿住了,目光顺着我苍白无力的手缓缓上移,最终落在我脸上,语气温柔如春水:“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适?”
喉头一阵哽咽,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艰涩的低问:“你……可会怪我?”
怪我将自己置于刀山火海,怪我让你担惊受怕,怪我……差一点就让你孑然一身。
“怪你?”你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那双清亮的眸子便了然了我的未尽之语。你轻轻摇头,眼神真挚得让我无所遁形,“为何要怪你?”
“你为我做了这许多……”我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声音也带上了颤意。
话未说完,一根微凉的食指轻轻点在了我的唇上,带着你身上独有的、清冽的酒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你制止了我所有的话语,那双眼中翻涌着几乎要将我溺毙的深情:“为你,我心甘情愿,只盼你能好好活着。”
你提起前世时那几乎要落下的泪,我虽不知缘由,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仿佛跨越了生死的悲恸。这股浓烈的情感像一根尖刺,扎得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一阵抽痛。温热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棉质枕巾。
“莫哭。”你的声音瞬间染上了慌乱,急忙用帕子为我拭去泪水,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这样,我……我会心疼的。”
我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无声的泪水宣泄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后怕。你看着我这副模样,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最终只是静静地坐在梨花木床边,重新握住我的手,用你的体温一点点驱散我心底的寒意。
“会好起来的,”你一遍遍地低声呢喃,似在对我保证,又似在说服你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时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汤药与陪伴中,静静地流淌而过。
一个月的光景,足以让镇塘城外的硝烟味被风吹散,也足以让我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在你的精心照料下,慢慢结痂愈合,只留下浅粉色的新肉。
这间属于你的卧房,早已被浓郁的药香浸透。每日清晨,我总是在草药的清苦气息中醒来,又在深夜伴着同样的气味沉沉睡去。这味道本该是令人蹙眉的,可因为其中总夹杂着你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白海棠冷香,竟也变得让人心安。
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似乎也随着这日复一日的相处渐渐消融。你不再仅仅是那个站在酒馆柜台后,对我疏离又克制地微笑的老板娘。你会扶着我慢慢坐起,细心地在我背后垫上软枕;你会将滚烫的药碗放在红木小几上,用手背试了又试,直到温度相宜才递给我;你甚至会因为我食欲不振而皱起眉头,变着法地为我准备清淡爽口的酱菜粥品。
我以为,我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你扶我坐起时,手臂环过我肩膀的短暂支撑;是你将药碗递到我唇边时,指尖无意中擦过我嘴角的轻微触碰。这些瞬间,已经足以让我的心跳漏掉半拍。
直到那一天,你用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方式,将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暧昧与试探,都推向了一个全新的、滚烫的境地。
那日午后,日头正好,透过雕花格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靠在床头,看着你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走进来,脸上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你的伤恢复得不错,”你将药碗放在床头的酸枝木小几上,眼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再养些时日便能痊愈了。来,把药喝了。”
我撑着床沿,微微坐直了些身子,习惯性地欠身道:“多谢。”
你闻言,却故作嗔怪地白了我一眼,“跟我还这般客气作甚?”说着,你一手轻柔地扶住我的肩膀稳住身形,另一手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送到我嘴边,还不忘细细叮嘱:“小心烫口。”
你的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喂我喝药是什么天大的事。我知道,你是真的怕了。前世我重伤不治的阴影,像一根刺扎在你心头,让你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将我好好护在羽翼之下。
我顺从地就着你的手张开嘴,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我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不对,这药……竟不似往日那般苦。
这一个月来,我喝下的汤药没有八十碗也有五十碗,那穿心透骨的苦味早已刻进了味蕾。可今日的药,却只有淡淡的草药味,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
我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你:“你这药里……可是减了苦药的分量?”
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我对视,只故作镇定地说道:“见你怕苦,便央大夫略减了些。”
苏青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怎敢言说,这药方是她亲自对照着《本草纲目》看过的,里面的每一味药都分毫不能少。只是在煎药的最后,她对着那锅翻滚的、漆黑如墨的药汁,犹豫了许久。
后厨里只有她一人,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雪白的发丝,也映着她手中那个描金的小蜜罐。罐子里是今年新采的槐花蜜,色泽清透,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她知道萧烬凰打小便怕苦。可这个人,偏偏有着最不怕死的性子,受再重的伤,喝再苦的药,也只是皱皱眉,从不吭一声。前世,她便是这样,直到最后气息散尽,身上都还带着浓重的血腥与药味。
苏青棠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前世得知萧烬凰战死的消息时,天旋地转,万念俱灰。她恨自己为何那般怯懦,为何不早些将心意说破,为何连让她在最后时刻,尝一点甜头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世,她不要再等了。
她查过医书,槐花蜜性平,与这副药的药性并无冲突,少量添加既能调和苦味,又有安神之效。
那个吻,是情难自禁的冲动,更是她精心策划的“良药”。她要用尽一切法子,让你好起来,让你记住……这世间除了血与火,还有这般甜的滋味。
最终,她咬了咬牙,舀起一勺晶莹的槐花蜜,决绝地混入了漆黑的药汁中。蜜糖入药,瞬间消融,只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甜香。她知道,这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这是她能做的一切。
我看着你略显心虚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却没有戳破。这一个月你为我费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我点点头,轻声道:“好,多谢你了。”
没想到,这句客气话却像是点燃了引线。
“怎么还和我如此生分?”你食指轻点我的鼻尖,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和不容置喙的霸道。紧接着,在我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做出了一个让我瞠目结舌的举动。
你端起那碗还剩下大半的汤药,仰起头,一饮而尽。
阳光下,你白皙修长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喉头滚动间,将那满碗的药汁尽数咽下。几缕银白的发丝随着你的动作垂落,扫过你微湿的唇角。那画面,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我完全看呆了,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望着你。
而你,含着那满口的药汁,缓缓向我俯下身来。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你那双浅色的眸子在阳光下仿佛成了剔透的琉璃,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我错愕的脸。我能闻到你呼吸间传来的、混杂着槐花蜜香的微苦药味,能感受到你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擂鼓般轰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我愣神之际,一片温软湿润的触感,精准地印在了我的唇上。
你的唇带着汤药的温度,比我想象中更加柔软。你撬开我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将那苦中带甜的药汁,一点一点地渡入我的口中。这个吻,没有丝毫情欲,却比任何一次交锋都来得凶猛直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和孤注一掷的温柔。
我忘了呼吸,忘了挣扎,整个世界仿佛都浓缩成了唇齿间交融的滋味,和眼前你那近在咫尺、微微颤动的长睫。
直到最后一滴药汁也渡入我口中,你才缓缓离开。你的食指带着薄茧,轻轻摩挲过我的唇角,拭去一滴未来得及咽下的药液,那动作暧昧得让我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你凝视着我,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不苦吧?看来这法子可行。”
我脑子乱成一锅粥,只能下意识地将那口药咽下,苦涩与甘甜在舌根处交织,最终化作一股暖流,从喉间一直烫到心底。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从唇边溢出你的名字:“阿棠……”
我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赧。
你听见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的拇指轻轻揉过我发烫的脸颊,一缕雪白的发丝顺着你的肩膀滑落,轻飘飘地搭在我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痒意,如同羽毛,从皮肤一直搔刮到我的心尖。
你压低了声音,那声线如同上好的陈酿,醇厚而醉人,贴着我的耳畔响起:
“怎么,这样喂药,你不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