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前低语
意识是沉浮在无边黑海里的一叶孤舟。
四周是粘稠的黑暗,耳边却喧嚣得如同炼狱。
炮火的轰鸣,刺刀撕裂皮肉的闷响,濒死的哀嚎,还有士兵们嘶吼着冲锋的呐喊……这些声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困在其中。我挣扎着,想要浮出这片血色的海,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伤口灼烧的剧痛从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血腥交织的涩味。
在混乱的声响中,有一个名字,如同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梦魇。
“青棠……”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这更像是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呢喃。这个名字是我唯一的浮木,是我在这片绝望的海洋里辨认方向的灯塔。我想回到她身边,回到那个总为我留一盏昏黄煤油灯的酒馆,回到那双看似淡漠疏离,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关切的眼眸里。
我拼命地挣扎,眉头痛苦地紧锁,战场上的枪林弹雨在眼前反复闪现。那柄从背后偷袭的马刀,冰冷地劈开我的皮肉,带走了我所有的力气和温度。
就在我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一抹清凉的触感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触感轻柔得像一片月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冷梅熏香。它驱散了眉间的燥热,抚平了梦魇带来的惊惧。紧接着,我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满是血污和泥泞的手。那只手不大,指尖带着常年侍弄酒器、打理酒馆的薄茧,却坚定而温暖。
“是梦到了战场上的事吗?”一个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近得仿佛贴着我的灵魂,“莫怕,如今已安全了……”
是她。
是苏青棠。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我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求生的本能让我用尽全力,追逐着那片将我从深渊中托起的温柔月光。
“青棠……”我终于发出了一声破碎的低唤,唇齿间尽是干涸的血腥味。
“我在,我一直都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仿佛生怕我再次沉睡过去。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一缕银白色的发丝垂落,轻轻扫过我的眼睫。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近在咫尺、让我魂牵梦萦的脸。
她还是穿着那身素雅的素绉缎旗袍,只是领口和袖口沾染了些许尘土和暗红的血渍。一头如霜雪般的银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鬓角,衬得那张本就美艳的脸庞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憔悴。她的眼眶红得厉害,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浅色眼眸里,此刻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水,像一汪被搅乱的春水,盛满了后怕与狂喜。
“青棠……”我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眼前的一切比最荒诞的梦境更不真实,“我这是……”
“你终于醒了。”她的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却又被她飞快地用帕子拭去。她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将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珍视而小心,“你受了重伤,如今已无性命之忧。”
她努力克制着情绪,可声音里的哽咽却出卖了她。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带着哭腔的柔软。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后背的伤口被细密地包扎着,传来阵阵钝痛,但那股濒死的寒意已经散去。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喃喃地问,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刀几乎将我劈断,我以为自己会和那些死去的袍泽们一样,永远地留在镇塘城外的焦土上。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却猛地别过头去,不让我看她的脸,只留给我一个微微颤抖的肩膀,“你还活着……”
那压抑的、破碎的音节,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进我的心脏。我看着她倔强地仰起头,似乎想把眼泪逼回去的样子,心中一阵钝痛。这个女人,总是这样。无论心里翻起了多大的浪,表面上永远要维持着那份清醒和体面。可我宁愿她对我哭,对我闹,也不想看她这样独自承受。
“青棠,你莫要哭……”我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彻底击溃了她的伪装。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失而复得的脆弱和毫不掩饰的担忧。
“我……我只是担心你……”她哽咽着,握着我的那只手,缓缓地、试探地贴上她自己冰凉的脸颊。我的指尖触到了她温热的泪水,那滚烫的液体,仿佛要将我灼伤。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恐慌席卷而来。我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想要抽回我的手。
“别……”一个沙哑的字从我喉咙里挤出来,“脏。”
我的手,方才从战场上下来,上面沾满了敌人的血,和我自己的血,还有冰冷的泥土与硝烟。那是沾过血的手,是带着杀伐气息的手。而她的脸,光洁如玉,是我在镇塘城五年,唯一想要守护的一方净土。
我怎么能,用这样一只手,去触碰她?
苏青棠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她清晰地感觉到,萧烬凰的手指在她掌心蜷缩了一下,带着一丝急切的抗拒。那一声沙哑的“脏”,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她最柔软的心房,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
她低头,看着被自己捧在手心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常年握枪、挥刀留下的厚茧,此刻却被干涸的血迹和黑色的污泥覆盖,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尘土。这双手,不久前还在战场上挥舞着军刀,守护着身后的一方百姓。
而现在,它的主人却因为怕玷污了她,而感到恐慌和自卑。
苏青棠的心,又酸又软,疼得无以复加。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也是这样一只手,当她终于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找到萧烬凰时,它已经变得冰冷僵硬。上面的血污早已凝固成深褐色,任凭她如何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如何用滚烫的泪水去洗,都无法再让它恢复一丝一毫的温度和洁净。
她抱着萧烬凰冰冷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只手,想为她擦净血污,却无能为力。那种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满身狼藉地离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烙印。
不,这一世,绝不。
苏青棠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偏执。不仅要这个人活着,还要她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活在自己面前。
她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手捧得更紧了。她从旗袍的口袋里摸出一方洁白的杭纺丝帕,那是她平日里用来擦拭最名贵的酒杯的。她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用帕子的一角,开始细细地擦拭萧烬凰的手背。
她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从手背上已经干涸的血块,到指节间的泥污,再到每一根手指……她擦得无比认真,无比专注。那双在酒馆里应付各路军阀幕僚都游刃有余的眼,此刻只容得下这一方小小的、染血的天地。
“莫说胡话,哪里脏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僵住了,任由她摆弄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指腹和丝帕柔软的触感,正一点一点地拂去我手上的污秽。她的长发如银色的瀑布般垂落,发梢偶尔扫过我的手腕,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淡淡酒香和药草的清冽气息,它像一张温柔的网,将我笼罩,让我无处可逃。
“血……脏,不能……”我徒劳地、固执地重复着,试图让她停下。
“怎么不能?”她抬起眼帘,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她俯身凑得更近,细致地为我拭去指尖的血渍,白发随之晃动,几乎要垂到我的脸上。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嗔怪般的委屈,“莫不是……你嫌我?”
“我脏……”我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急切。我怎么会嫌她?我是怕我这一身的血腥和杀伐之气,玷污了她。
听到我的回答,苏青棠看着我虚弱却认真的样子,眼眶又一次泛红。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唇边溢出一丝苦涩又心疼的笑意。
“你是怕身上的血污,脏了我的手?”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无力地“嗯”了一声,像是被戳穿了心事后,耗尽了所有力气。
下一秒,我感到我的手被她更紧地攥住了。那力道之大,甚至让我感到了些微的疼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宣告。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中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执拗的坚定。
“你为镇塘百姓浴血而战,何来脏污一说?”
她用另一只手,拿起那方已经被染得斑驳的丝帕,轻轻擦去我脸颊上干涸的血渍,目光灼灼。
“莫要再这般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