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归来，已是深夜。孟间并未直接放安柏回西厢，而是将他带至自己的寝殿外间。殿内烛火通明，沉香袅袅，却比书房更多了几分私密与压迫感。

“今日做得不错，”孟间挥退侍从，亲手倒了杯热茶，推到安柏面前，“刘徽果然沉不住气，想从边事入手。”他坐在安柏身侧，距离近得衣袂相碰，目光审视着安柏略显疲惫的侧脸，“怕吗？”

安柏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回暖，心却依旧冰凉。“殿下运筹帷幄，安柏……只需听命行事。”他避开了“怕”这个字眼。

孟间低笑，伸手拂开安柏额前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种掌控者的亲昵：“口是心非。不过，你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倒也惹人怜惜。”他的指尖顺着鬓角滑下，轻轻捏了捏安柏的耳垂，感受到指下肌肤瞬间绷紧，才满意地收回手。

“边关的事，孤自有安排。刘徽想借题发挥，只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孟间语气转冷，“倒是你，安柏。”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今日刘徽拉拢你，你可曾有一瞬动心？”

安柏心中一凛，立刻抬头：“绝无此意！安柏既入东宫，生死皆系于殿下……”

“记住你的话。”孟间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将安柏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安柏，你的价值在于‘有用’且‘只对孤有用’。若让孤发现你有二心……”他未尽之语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手指在安柏颈侧的脉搏上轻轻一按，那里正剧烈地跳动着，“后果，你很清楚。”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谨慎的声音：“殿下，江南密报。”

孟间神色一肃，终于起身，走向内殿。在门口，他回头看了安柏一眼：“今夜便歇在此处外间。明日，随孤去校场。”

安柏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歇在外间，名为恩宠，实为监视。孟间用安家威胁他，用亲密举动扰乱他，如今连他的住所都要彻底掌控。他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而弦，始终握在孟间手中。

江南线·知府官邸：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知府衙门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江远一身常服，坐于书案后，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审理漕运积案的疲惫与凝重。他的面前，摊开着刚刚收到的京城邸报和几封密信。太子监国，三皇子一派蠢蠢欲动，朝局暗流已然波及江南这财税重地。

“哥！你还在忙啊？”一个带着几分不满和慵懒的声音响起，秦远之拎着一小坛酒，摇摇晃晃地推门进来，衣襟微敞，发丝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外面玩乐归来。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风流，此刻因酒意更添几分秾丽，只是那眼神里的浮躁，让秦江远暗自皱眉。

“放肆！”秦江远放下密信，脸色一沉，“衙门重地，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秦远之撇撇嘴，浑不在意地凑到书案前，将酒坛往上一放：“体统？我的好哥哥，你这儿都快成漕帮那帮泥腿子的公堂了，还讲什么体统？”他俯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秦江远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挑衅，“听说你今天又扣了李家漕船？哥，李家和京里三殿下那边可是沾亲带故，你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可别烧到自己身上。”

秦江远眸色一暗。他这位弟弟，看似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消息却灵通得很。他一把抓住秦远之想要去翻看密信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秦远之痛呼一声。

“我的事，无需你操心。”秦江远声音冰冷，目光如刀，“你整日流连花船赌坊，结交些三教九流，若让我知道你牵扯进漕运之事，或是与京城某些人暗通款曲，别怪我家法无情！”

秦远之挣了挣，没挣脱，反而就势贴近，几乎趴在秦江远背上，对着他哥的耳朵呵气如兰，语气却委屈又暧昧：“哥，你弄疼我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京城那边斗得厉害，你在这江南地界大刀阔斧，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我是怕你……被人打了黑枪，都没人给你收尸。”

秦江远身体一僵，弟弟温热的身躯紧贴着他的后背，带着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话语里的关切混着诅咒，让他心头火起，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他猛地甩开秦远之的手，霍然起身：“滚回你的院子去！再敢胡言乱语，禁足三个月！”

秦远之被推得踉跄一下，站稳后，脸上那点委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讥诮和了然的笑意：“好，我滚。哥，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可千万……要站稳了。”他整了整衣袍，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江远一眼，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秦江远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漕运积弊深重，牵扯众多，太子与三皇子的争斗已延伸至此。他必须尽快打开局面，筹集足够的钱粮，既是稳固太子的后方，也是积累自己的资本。而家里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似乎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知，甚至可能早已卷入漩涡之中。这种失控感，让他倍感压力。

他拿起那份关于北疆军报争议的密信，眼神深沉。山雨欲来风满楼，无论是京城还是江南，风暴都已悄然升级。而他，必须在这激流中，护住想护住的人，哪怕手段并不光彩。他不由得想起京城那个被困东宫的安家小公子，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某种程度上，他们皆是局中人，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