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在和我的人聊什么

数日后，东宫偏殿。

安柏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孟间走了进来。他挥手屏退左右，径直走到安柏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

“心不静，棋便乱。”孟间执起一枚黑子，落在关键处，瞬间扭转了棋局，“安家当年以丝绸起家，遍布江南的织坊、通往西域的商路，可谓富可敌国。你自幼耳濡目染，这算计之道，不该如此生疏。”

安柏指尖一颤，白子险些脱手。孟间突然提起安家，绝非要叙旧。

孟间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亲昵：“孤近日清查户部旧账，发现一桩趣事。三年前，朝廷为平定西南夷乱，曾向你安家征借军饷百万两，以江南三处盐引为抵押。如今，欠银未还，盐引却即将到期。”他盯着安柏骤然收缩的瞳孔，“你说，若是此时有人重提旧账，参安家一个‘勾结朝臣，以财帛干预军务’的罪名，你那刚在南方站稳脚跟的兄长安桦，当如何自处？”

安柏脸色煞白：“殿下！当年借款是奉了密旨，是为解朝廷燃眉之急……”

“密旨？”孟间轻笑一声，指尖划过冰凉的棋盘，“安柏，密旨何在？经手此事的户部老侍郎，上月已‘告老还乡’，途中不幸染病身故了。如今，空口无凭。”

安柏浑身发冷，他明白了，这不是叙旧，是赤裸裸的威胁。孟间要用安家最后的根基，逼他彻底就范。

“你想要我做什么？”安柏的声音干涩。

孟间伸手，越过棋盘，用指腹缓缓擦去安柏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动作轻柔得像情人爱抚，眼神却锐利如刀：“简单。三日后，宗室夜宴，你随孤同往。刘徽（三皇子）近来与几位郡公过从甚密，席间，你只需留意他们交谈内容，尤其是……关于北疆军报的。”

安柏猛地抬眼：“你要我……做你的耳目？”

“是做孤的‘自己人’。”孟间纠正道，手指下滑，轻轻捏住安柏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安柏，从你把我带回安家那日起，你就没有退路了。现在，证明你价值的时候到了。别忘了，安桦的生死，安家最后的体面，都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他松开手，仿佛刚才的逼迫从未发生，语气恢复平淡：“好好准备。衣袍会有人送来。”他起身离去，留下安柏独自对着残棋，心如乱麻。

三日后，宗室夜宴，觥筹交错。

安柏身着孟间赐下的月白锦袍，坐在太子席次下首，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对面三皇子刘徽不时投来的、混合着探究与轻蔑的目光。酒过三巡，气氛微醺，刘徽果然与邻座的平郡王低声交谈起来。

“……北疆八百里加急，说是小股胡骑扰边，已被击退，但军报语焉不详，恐有隐情。”平郡王声音含糊。

刘徽冷笑：“皇兄如今一心扑在整顿内务上，边关之事，只怕是能压则压。若是此时有御史上书，请求派员巡边，核查军功，不知皇兄该如何应对？总不能说，所有质疑边报者，都是动摇军心吧？”

安柏指尖掐进掌心，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字。他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背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自主位的孟间。那目光如同实质，提醒着他肩负的任务和代价。

宴会尾声，安柏寻了个借口离席透气，在回廊下却撞见了似乎等候已久的刘徽。

“安公子，”刘徽笑容带着讥讽，“跟着我那位好皇兄，滋味如何？听闻他连写字都要手把手地教，真是……关怀备至啊。”

安柏垂眼：“三殿下说笑了。”

刘徽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安柏，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谁才是值得投靠的。孟间他位置坐不稳！你若肯弃暗投明，将你知道的、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说出来，本王保你安家无恙，甚至……让你重振家业。”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三弟在与我的人聊什么，如此投契？”

孟间不知何时出现，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住安柏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目光冷冽地看向刘徽。

刘徽脸色微变，干笑两声：“不过是偶遇安公子，寒暄几句。皇兄真是片刻也离不得人啊。”说罢，悻悻离去。

孟间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收紧了力道，指尖在安柏肩胛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低头在他耳边问：“他跟你说了什么？”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意，喷在安柏敏感的耳廓。

安柏身体一僵，快速将刘徽与平郡王的对话低声复述了一遍。

孟间听完，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满意：“做得很好。”他揽着安柏转身往回走，手掌在他肩头摩挲了一下，像是奖励一只听话的宠物，“看来，孤没白疼你。”

安柏心中一片冰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刚刚迈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孟间的手温暖而有力，却只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这场宴席，不过是又一场更残酷驯服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