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图书馆的邀请函递到沈清裴手中时,燕大图书馆的银杏正落得满阶金黄。烫金的“全国孤本古籍联合修复计划”字样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附件清单里,从岭南潮湿霉变的明代方志,到西北风沙啃噬的宋元刻本,每一本濒危古籍的名称旁,都缀着醒目的红色“待救”标记。
“教授,我们真要带着这些‘宝贝’跑遍全国吗?”王萌捧着刚装订好的修复笔记凑过来,指尖还沾着上次修复《沙州文书考》时未洗尽的米白浆糊印。沈清裴指尖划过邀请函,目光骤然停在清单末行——敦煌研究院移交的“吐蕃时期写本残卷”,备注栏里一行小字灼得人心头发烫:“与燕大藏《沙州文书考》同出敦煌莫高窟第285窟”。他抬头时,正撞见林小满举着手机奔来,屏幕里敦煌研究院传来的照片上,残卷边缘的虫蛀孔洞,竟与那本清代孤本的痕迹如出一辙。
出发那日,团队的特制修复箱在高铁行李架上码得齐整。箱里装着沈清裴按地域改良的浆糊配方:岭南款加了祛湿的艾草汁,西北款掺了抗裂的沙枣胶;分地区定制的滤水纸叠得方正,那本封皮磨白的旧笔记本压在最底层,纸页间还夹着当年修复孤本时收集的碎纸标本。
首站抵达岭南图书馆时,潮热的空气裹着樟木味扑面而来。明代方志的纸页早已黏成硬壳,江辰试着用竹镊子轻轻分离,指尖刚发力,纸页便“嘶”地裂出一道细纹。沈清裴却从背包侧袋掏出个素白瓷罐,倒出些浅绿艾草灰:“岭南潮气重,寻常干分离法会伤纸,这艾草灰是当年跟老匠人学的法子,吸潮又软韧,能护着纸纤维。”他捏起少许艾草灰,指尖捻着撒在黏连处,半小时后,当最后一页方志在竹镊子下完整舒展开,连页脚的朱红藏书印都清晰如初时,岭南馆的老馆长忍不住红了眼眶。
辗转至敦煌时,正赶上沙暴季。恒温修复室里,吐蕃写本残卷躺在防紫外线的玻璃展台上,风沙磨出的毛边让“沙州”二字只剩模糊的墨痕。沈清裴忽然想起林小满太爷爷捐赠档案里的记载:“敦煌沙枣树皮制纸,纤维粗韧,可抗风沙侵蚀”。他立刻联系当地非遗匠人,用古法浸泡沙枣树皮,煮浆、捶打、抄纸,七天后,当第一片带着淡淡枣香的补纸,在显微镜下与残卷纤维完美贴合,模糊的“沙州”二字渐渐显露出清晰笔锋时,敦煌研究院的老专家颤着手抚过纸页:“六十多年了,这手艺总算没在咱们手里断了根。”
修复计划推进到第八个月,全国二十一个地区的濒危孤本陆续“重生”。国家图书馆的成果展开幕那日,沈清裴带着学生们站在展厅中央,看曾经残破的古籍在恒温展柜里静静陈列——明代方志的补纸与原纸浑然一体,宋元刻本的墨色重焕光泽,吐蕃残卷旁摆着那本《沙州文书考》,两本跨越千年的典籍隔着玻璃相望,像久别重逢的故友。每本古籍的扉页上,都盖着朱红的“修复者”印章:沈清裴的印旁,挨着王萌娟秀的小楷,江辰的印章边,叠着十几个年轻修复师的名字。
“沈教授,您看这个。”林小满突然指着展柜里的吐蕃写本,残卷末尾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沈清裴的字迹:“此卷与燕大《沙州文书考》同源,今共归其所,愿纸页间的故事,代代相传。”
展厅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沈清裴手中的铜制印章上——“沙州文书守护者”的印纹,与展柜里每本古籍上的印章交相辉映。他忽然明白,所谓守护从不是一个人的坚持:是老匠人传下的沙枣树皮造纸术,是笔记本里代代补充的修复案例,是学生们眼里藏不住的热忱,更是无数人用时光在纸页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