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雪落在废墟上，像时光在包扎伤口。
小七站在公寓楼门口，看着外面灰白的世界。猫蹲在她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裤腿。
“没吃的了。”她说。
猫抬起头，看着她。
“你昨天把最后一罐吃了。”
猫的眼神说：所以呢？
小七叹了口气，从门后摸出一根铁管，掂了掂。
“走，零元购。”
……
超市在三条街外。
招牌塌了一半，剩下半个“超”字，在风里晃悠。门是玻璃的，碎了一大片，露出黑洞洞的洞口。洞口边缘挂着冰棱，像怪兽的牙齿。
小七钻进去。
猫跟在后面。
超市里很黑。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缕灰光，照在倒下的货架上。货架东倒西歪，有的还站着，上面空空荡荡。地上到处是垃圾、碎玻璃、干涸的血迹。
还有尸体。
很多尸体。
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趴在收银台上。全是冰冻人，灰白色的皮肤上结着霜，眼睛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七从它们中间走过，脚下咔嚓咔嚓响。
“美伢说过，”她突然开口，“零食要藏在高处，不然会被小新偷吃。”
猫回头看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小七说，“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
猫的眼神说：你脑子本来就不太正常。
她们走到超市深处。
罐头。
一整排货架，全是罐头。虽然落满了灰，虽然冻得硬邦邦，但都在。
小七的眼睛亮了。
她冲过去，伸手就抓——
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脚踩在碎玻璃上。
小七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冰冻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坐着、躺着。
猫的毛炸起来，对着黑暗嘶嘶叫。
小七握紧铁管，盯着那个方向。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影子在移动。
然后——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只手勒住她的脖子。
小七的铁管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她想挣扎，但那人力气太大了，手臂像铁箍一样，勒得她喘不过气。
“别动。”
声音很轻，很低，在她耳边响起。
小七不动了。
不是听话。是动不了。那只手太有力了，勒得她眼前发黑，四肢发软。
猫的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感觉自己被拖进黑暗里。货架往后退，那些冰冻人往后退，那排罐头往后退。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那个声音还在耳边——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被盯上了？”
……
疼。
后脑勺疼。
小七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黑暗。
她躺在地上。地面很冰，很硬，硌得后背生疼。她试着动了一下，手能动，脚也能动。没被绑着。
她坐起来，摸黑往四周摸。
墙。冷的，水泥的。另一面墙，也是冷的。这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像个储藏室。
门在哪？
她摸到一扇门。铁的，凉的。推了推，推不动。从外面锁上了。
猫呢？
“猫？”她喊。
没有回应。
小七靠在墙上，开始回忆刚才的事。
超市。罐头。声音。然后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她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肿了一个包，一碰就疼。
被打晕的。
她被人打晕了，关起来了。
小七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突然笑了一下。
“喂，外面有人吗？”她喊。
没人应。
“我叫小七，今年十八岁，爱好是零元购和养猫。你把我关起来是要干嘛？要是请吃饭的话我可不客气，要是别的话——”
“闭嘴。”
声音从外面传来，很近，就在门外。
小七闭嘴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点——
“黑暗里的花，不该开在废墟上。”
小七愣了一下。
“啥？”
“没事。”
“你念诗啊？”小七凑到门边，“念得还挺好听的，再念一个？”
外面没声了。
“喂？”
还是没声。
小七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个声音不会再响，才靠着门坐下来。
她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还在。
“这个人真奇怪。”她自言自语，“打晕我又不杀我，还念诗。神经病啊？”
没人回答她。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数到三百二十七的时候，门开了。
光涌进来。
很刺眼。小七眯着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光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高的个子，很瘦。脸上戴着面具——黑色的，鬼面的，两个眼眶的地方是空的，里面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小七也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那人没回答。
“你打我干嘛？”
还是没回答。
“我猫呢？”
这一次，那人动了一下。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猫。
猫蹲在那里，尾巴竖得高高的，看着他，又看看小七，眼神里写着：这人好像还行。
小七松了口气。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门口，站在那个人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面具。
“你到底要干嘛？”
那人低头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被人盯上了。”
小七眨眨眼。
“我知道啊，很多人盯上我了。你说的是哪个？”
那人沉默了一下。
“最危险的那个。”
小七想了想，没想出来是谁。
“那你呢？”她问，“你叫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那人没回答。他转过身，往黑暗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比你想象中更早认识你。”
小七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人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小七追上去，抓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七仰着脸，看着那张黑色的鬼面具，看着那两只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你认识我？”她问，“我叫什么？”
那人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阿落。”他说，“你叫阿落。”
小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落。
这是她的名字。真正的名字。那个老人在树洞里告诉她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回答。他抽回袖子，转身走进黑暗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
小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猫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她低头看着猫。
“他认识我。”她说。
猫没吭声。
“他认识以前的我。”
猫还是没吭声。
小七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黑暗里，仿佛还有那个声音在回响——
“黑暗里的花，不该开在废墟上。”
可是花已经开了。
开在废墟上，开在雪里，开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
不知道是外面的风，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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