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小七从庇护所出来，走了三天。
三天里没吃东西。戒指里全是罐头，但她打不开。不是打不开，是不想打开。一打开就想起那些机械狗，想起它们排成一排，面前放着罐头，再也不会动。
猫倒是吃上了。它自己开的。用爪子扒拉半天，把罐头扒拉到地上，摔开一条缝，然后伸舌头进去舔。舔完抬头看小七，眼神里写着：你不吃是吧？那我全吃了。
第三天傍晚，小七走进一座城。
城是废的。楼塌了一半，街上长满杂草，到处是烧焦的痕迹。但有人。远远的，她看见一群人围成一圈，在喊什么。
猫竖起耳朵，往那边看。
“别去。”小七说。
猫已经跑了。
小七叹了口气，跟上去。
……
人群围成一个大圈，圈中间有一根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很年轻。很帅。帅到什么程度呢——小七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她失忆了，不记得自己见过多少人，但她觉得这个人应该是她见过的最帅的。
那个人被绑在柱子上，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有伤，但眼睛很亮。他低着头，不吭声。
围着他的人有二十多个，全是男的，什么年纪都有。最前面站着一个光头，光头上纹着一只蜘蛛。蜘蛛的腿顺着他的脑门爬下来，爬到眉毛那里。
“这小子嘴硬。”光头说，“再问一遍，物资藏哪儿了？”
被绑着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光头凑上去，“你他妈笑什么？”
“笑你头上那蜘蛛。”那个人说，“纹歪了。”
光头愣住了。
人群也愣住了。
小七站在人群外面，忍不住“噗”了一声。
光头转过头，往她这边看。没看见她。人群太密了。
“谁？！”光头喊，“谁他妈笑的？”
没人应。
光头转回去，盯着那个人。
“行，你牛逼。”他说，“兄弟们，给他加点料。”
旁边一个人递上来一个东西。是一个钻头。手电钻改的，钻头很长，很尖，上面还有锈。
“把他手按住了。”光头说。
两个人上去，按住那个人的手，把他的手按在柱子上。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干净。小七看着那只手，心想：这只手要是被钻了，挺可惜的。
光头把钻头对准那只手的手心。
“最后问你一遍。”他说，“物资在哪儿？”
那个人没说话。
他看着钻头，看着那只快要被钻穿的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等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小七突然有点佩服他。
“三。”光头开始数，“二——”
钻头没落下去。
光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多了一个罐头。午餐肉的，三年前生产的。
他抬起头，想骂人。刚张嘴，又一个罐头飞过来，砸在他嘴上。罐头掉下去，他的嘴开始流血。
人群哗然。
小七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从戒指里掏罐头，一边掏一边扔。罐头飞向人群，砸在一个又一个脑袋上。有一个砸在纹身的蜘蛛腿上，蜘蛛腿被砸歪了，变成了S形。
“谁他妈——”有人喊。
又一个罐头飞过去，砸在他嘴里。
小七走到人群中间，走到那根柱子前面。
光头捂着嘴，瞪着她。
“你他妈谁啊？”
小七想了想。
“送罐头的。”她说。
光头看着满地的罐头，又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没人。就她一个。还有一只猫。
“就你一个？”
“还有一个。”小七说。
光头往她身后看。
小七指着地上的猫：“它。”
猫翻了个白眼。
光头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一笑，嘴上的血就流下来，流进嘴里，看起来又恶心又变态。
“兄弟们。”他说，“把这妞一起绑了。”
人群围上来。
小七没动。
她看着那些人，二十多个，有拿刀的，有拿棍子的，有拿钻头的。他们的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一块肉。有个人的口水流下来了，真的流下来了，滴在地上。
小七觉得有点恶心。
“你们知道吗？”她说。
光头看着她：“知道什么？”
“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光头愣了一下，又笑了。
“饿了啊？饿了好办，跟了我们，天天让你吃——”
他没说完。
小七动了。
她动了三秒。
三秒后，地上躺了二十多个人。有的捂肚子，有的捂脸，有的捂裤裆。那个流口水的趴在地上，嘴里还在流口水，流得更多了。
光头跪在地上，看着小七，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
“你你你你——”
小七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头上的蜘蛛。蜘蛛被砸歪了，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线。
“你这纹身。”她说，“谁纹的？”
光头张了张嘴。
“纹得确实歪了。”小七说。
她站起来，走到柱子前，看着被绑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她。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小七说，“你叫什么？”
“凯幸。”他说，“幸运的幸。”
小七点点头，伸手去解绳子。解了两下，没解开。她低头看了看，绳子打的是死结，很紧。
她想了想，从戒指里掏出一个罐头。
凯幸看着她，有点懵。
“罐头？”他说。
小七没说话，把罐头往绳子上一砸。罐头碎了，汁水溅得到处都是。绳子没断。
她又掏出一个，再砸。又碎了。绳子还是没断。
她掏出第三个。
凯幸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个罐头，忍不住笑了。
“你平时都这么解决问题的吗？”
“嗯。”小七说，第三个罐头砸下去。
绳子断了。
凯幸从柱子上滑下来，差点摔倒。小七扶了他一把。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很轻。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小七摇摇头，转身往外走。猫跟在后面。
凯幸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你去哪儿？”
“不知道。”
“那我跟你一起。”
小七停下来，回头看他。
“为什么？”
凯幸想了想，笑了一下。
“因为你救了我。”他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小七看了他三秒钟。
“什么意思？”
“就是跟着你。”
“哦。”小七继续走。
凯幸跟在后面，嘴角一直翘着。
猫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小七，眼神里写着：他喜欢你。
小七没看见。
她低着头，在想一件事：刚才砸了三个罐头，机械狗们会不会不高兴？但很快又想起来，机械狗们已经不在了。
她走得慢了一点。
凯幸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你刚才那个扔罐头的动作，太帅了。”他说。
小七没说话。
“真的。”他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帅的。”
小七还是没说话。
猫在旁边“喵”了一声，翻译：他夸你呢。
小七低头看猫。
“你刚才那个翻白眼也很帅。”凯幸说。
猫愣了一下。
小七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下，像没忍住。
凯幸看见了。
他看见她笑的那一下，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七没看见。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夜色里。
凯幸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身后，那座废城越来越远。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还没爬起来。光头跪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半天没动。
他的蜘蛛纹身被砸歪了，看起来像一只变异的蜈蚣。
风一吹，满地的罐头滚来滚去，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猫走在最前面，尾巴竖得高高的。
凯幸走在中间，眼睛一直看着小七。
小七走在最后，从戒指里掏出一个罐头，打开，递给猫。
猫吃了一口，回头看了一眼凯幸，眼神里写着：这人还行。
小七没看懂。
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
“明天吃啥？”她问。
猫没理她，继续吃。
凯幸蹲下来，也摸了摸猫的脑袋。
猫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小七，然后继续吃。
小七看着凯幸。
“你也饿了？”
“有点。”
小七想了想，从戒指里掏出一个罐头，递给他。
凯幸接过来，看着她。
“你不吃？”
“不饿。”
凯幸打开罐头，吃了一口。吃的过程中，眼睛一直没离开小七。
小七没看他。
她看着远处那座城，看着那些还在滚动的罐头，看着慢慢暗下去的天。
风吹过来，有点冷。
猫吃完罐头，蹭了蹭她的手。
凯幸吃完罐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小七先开口了。
“走吧。”她说，“找个地方睡觉。”
她站起来，往前走。
凯幸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小七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刚才说的以身相许，”她说，“是给我做饭的意思吗？”
凯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对。”他说，“就是给你做饭的意思。”
小七点点头，继续走。
“那行。”她说，“正好我不会做。”
猫跟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这个白眼，凯幸也看见了。
他觉得这只猫比小七还难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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