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日夜在绝对控制下失去了界限,窗外是永恒的人造黄昏。贺峻霖蜷在沙发角落,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如弦。周生副市长那条隐秘的联络渠道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虽微,却真切地改变了他所处的磁场。严浩翔的掌控依旧密不透风,但贺峻霖能感觉到,那铁壁般的控制下,开始出现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隙。
严浩翔近日愈发阴晴不定。他待在安全屋的时间变长了,但并非为了陪伴,更像是坐镇指挥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书房的门时常紧闭,里面传来压低的、情绪激烈的通话声,偶尔伴随物品摔碎的脆响。贺峻霖透过门缝,曾瞥见过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外界传来的压力显然在增大,那个拍走“钥匙”的神秘势力,以及周生副市长可能代表的官方关注,正从不同方向挤压着严浩翔原本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领地。
这种焦灼感,不可避免地投射到贺峻霖身上。严浩翔对他的“检查”变得更加频繁和具有侵入性。有时是深夜突然闯入卧室,扳过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审视他的瞳孔,仿佛要从中揪出隐藏的背叛;有时是毫无预兆地将他拉近,鼻尖抵在他后颈的抑制贴上,深深吸气,像警惕的野兽确认所有物是否沾染了陌生气息。他的标记也带着惩罚意味,不再是单纯的宣告主权,而是更像一种试图通过疼痛和信息素冲击来抹除不确定性的暴力确认。
“告诉我,贺峻霖,”一次标记后,严浩翔掐着他的下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偏执,“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贺峻霖垂下眼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顺甚至带着一丝被粗暴对待后的委屈:“想你……还有,有点疼。”他恰到好处地让身体微微颤抖,像受惊的鸟儿依赖唯一的栖木般,向严浩翔怀里缩了缩。
这个反应取悦了处于暴躁中的Alpha。严浩翔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语:“乖一点……只要你乖,我不会让别人动你分毫。”
贺峻霖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眼神一片冰冷。他清晰地感知到,严浩翔的自信正在被某种未知的威胁侵蚀,而这份不安,正转化为更扭曲的控制欲。但他也从中嗅到了机会——一个因猎人自身陷入困境而出现的、猎物可以稍作喘息甚至主动布局的间隙。
他需要更小心地利用这个间隙。他不再被动等待,开始有意识地在严浩翔情绪烦躁时,流露出更甚的依赖和脆弱。他会“不经意”地提及某个模糊的噩梦,内容总是关于被抛弃或失去保护;他会在严浩翔接听重要电话后,端着温水走过去,轻声问“翔哥,是不是很麻烦”,眼神里盛满纯粹的担忧(至少表面如此)。这些细微的举动,像是一针针舒缓剂,微妙地安抚着严浩翔的焦虑,同时也一点点麻痹着他的警惕——看,他如此依赖我,他的一切情绪都因我而起,他逃不掉。
然而,在这精心编织的顺从假象之下,贺峻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他反复推敲周生副市长可能代表的意图,分析当前局势的每一种可能走向。严浩翔的敌人,或许就是他的潜在盟友。但如何与外界建立更稳定可靠的联系,如何将周生副市长那条单薄的联系线发展为坚实的逃生索,仍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严浩翔因一个紧急事务不得不暂时离开安全屋,行前脸色阴沉得可怕,反复叮嘱助理提高戒备。他离开后,安全屋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
贺峻霖借口头痛,早早回了卧室。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心脏却因一个大胆的念头而狂跳。他悄悄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手指沿着冰冷的窗框细细摸索。之前藏匿周生副市长所给微型通讯器的缝隙,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目标时,卧室门被轻轻敲响。
贺峻霖浑身一僵,迅速缩回手,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动作一气呵成。
进来的是那个Beta女助理,端着一杯温水和几粒药片。“贺先生,严总吩咐您如果不舒服,先把药吃了。”
贺峻霖撑起身,接过水杯,乖巧地吞下药片(他认得那是普通的维生素和安神药)。“谢谢。”他低声说,目光快速扫过女助理的脸。他注意到,今晚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平日程式化的恭敬,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闪烁。
女助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状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窗帘,背对着房间内的监控探头。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在窗框某个特定位置叩击了三下。
嗒。嗒。嗒。
和上次慈善晚宴洗手间里收到的信号节奏一模一样!
贺峻霖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死死攥紧被角,强迫自己不要露出任何异样。女助理若无其事地端起托盘,微微颔首,便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贺峻霖几乎虚脱。他缓缓摊开掌心,里面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那个女助理……是王主编的人?还是周生副市长安排的?她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在传递新的信息?
风险巨大。这可能是陷阱,是严浩翔更深的试探。但那股强烈的直觉再次攫住了他——这是机会,是那条纤细的联络线再次主动递到了他面前。
他必须回应。
之后两天,贺峻霖更加谨慎。他仔细观察女助理的一举一动,寻找着下一次接触的可能。他发现,女助理会在每天下午固定时间,独自在厨房准备茶点约十分钟。那里是监控死角之一。
机会来了。又一个下午,贺峻霖借口想喝点热牛奶,走进了厨房。女助理正在研磨咖啡豆,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其他细微声响。贺峻霖站在她身侧,假装看着牛奶锅,用极低的气音,快速说出了一个他反复思忖过的、代表“收到,等待下一步指示”的暗号。
女助理研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但贺峻霖敏锐地捕捉到,她握着磨豆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消息传递出去了。
当晚,贺峻霖在送来的晚餐餐盘垫纸下,发现了一个用隐形墨水写下的、需要特定光线角度才能看清的地址和时间:明晚八点,城西“忘川”酒吧后台通道。
行动指令来了。
贺峻霖将垫纸撕碎,冲入马桶,内心翻江倒海。“忘川”酒吧,那是一家以混乱和隐秘著称的地下场所,是各种见不得光交易和信息传递的温床。去那里,意味着彻底踏入灰色地带,风险系数呈指数级上升。但这也是他摆脱目前僵局的唯一可能途径。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借口离开安全屋,并且瞒过严浩翔。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命运(或是严浩翔的敌人)似乎又一次帮了他一把。第二天清晨,严浩翔接到一个电话后,脸色骤变,甚至来不及多做交代,只阴沉地扫了贺峻霖一眼,说了句“老实待着”,便带着核心手下匆匆离去。显然,他遇到了更大的、必须亲自处理的麻烦。
安全屋的守卫明显减弱,只剩下那个Beta女助理和另一名看起来级别不高的Alpha保镖。
贺峻霖的心跳再次加速。严浩翔的暂时离开,女助理的内应,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但他也清楚,这很可能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一旦踏出安全屋,生死难料。
去,还是不去?
赌一把。贺峻霖看着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下定了决心。与其在这精致的牢笼里被慢慢磨灭意志,不如冲出去,搏一线生机。
他平静地度过了一天,像往常一样看书、休息,甚至在女助理送来晚餐时,还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带着依赖意味的笑容。
夜幕降临。晚上七点半,贺峻霖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将一些必需品藏进口袋。他走到卧室门边,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动了门把手——出乎意料,门没有锁。是女助理的安排?
他悄无声息地溜出卧室,避开客厅里正在看监控的Alpha保镖的视线范围,凭借记忆走向安全屋一条极少使用的后勤通道。通道的门禁卡,他曾在一次严浩翔疏忽时,偷偷记下密码并复制了卡膜。
输入密码,刷卡。绿灯亮起,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贺峻霖闪身而出,迅速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城市夜晚的风带着自由的凉意,却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他压低帽檐,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快步走向那个决定命运的地址——“忘川”酒吧。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盟友还是新的猎人,他只知道,从踏出安全屋的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完全被动的猎物。他亲手敲响了反击的战鼓,尽管鼓声微弱,却已在这寂静的夜里,荡开了无声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