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日夜交替失去了意义,窗外被调成永久单面透光的玻璃,隔绝了时间流逝的真实感,只留下人为操控的、恒定的昏暗光线。贺峻霖蜷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昂贵的丝绒面料,留下浅浅的印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信息素清洁剂的味道,严浩翔的气息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每一个角落,即使他本人并不常在。
那次慈善晚宴后,贺峻霖被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常规联系。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甚至连送进来的食物包装上的标签都被仔细撕去。严浩翔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与世隔绝的“藏品”。看守他的人增加了,那个沉默的Alpha助理几乎与他同吃同睡,眼神如同探照灯,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贺峻霖表现得异常安静。他不再试图询问,不再流露出任何反抗或委屈的情绪。大多数时间,他只是看着那片虚假的“窗外”,或者闭目养神,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人偶。他甚至在严浩翔偶尔前来“视察”时,会主动露出温顺的姿态,轻轻靠过去,用脸颊蹭蹭对方的手背,如同寻求安抚的宠物。
这种彻底的“臣服”,似乎取悦了严浩翔。他眼底的暴戾和审视渐渐被一种满意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温和取代。他或许认为,连续的打击、绝对的隔离和持续的标记强化,终于摧毁了贺峻霖的意志,让他认清了现实。
然而,在贺峻霖死水般平静的外表下,大脑却在疯狂运转。他回忆着晚宴上周生副市长塞入他手中的那个微小硬物的触感,回忆着王主编那条加密信息中的每一个字。他将这些碎片反复拼凑,试图找出那条隐藏在绝境之下的生路。
他需要机会,一个极其微小、稍纵即逝的机会。
这天深夜,安全屋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通讯器震动声打破。声音来自外面客厅,是那个Alpha助理的专用线路。贺峻霖在卧室里屏住呼吸,听到助理压低声音的、简短的回应:“是……明白……我立刻处理。”
紧接着,是脚步声快速走向门口,电子锁开启又合上的声音。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走了?贺峻霖的心跳骤然加速。是什么样紧急的事情,需要在这个时间点让唯一的贴身看守立刻离开?是严浩翔那边出了更大的变故?还是……王主编那边开始动作了?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贺峻霖几乎没有犹豫,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先是将耳朵贴在卧室门上,仔细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呼吸声或动静。然后,他走到那面巨大的、无法打开的落地窗前,手指沿着金属边框细细摸索。
根据他多日的观察,这面窗的右下角边框有一处极其细微的、似乎是安装时留下的瑕疵,缝隙比其他地方略大一丝。他之前藏匿那粒从周生副市长那里得到的、疑似微型通讯器或存储芯片的硬物时,冒险将其塞进了这个缝隙深处。
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坚硬的物体落入了他的掌心。
几乎在同时,卧室门外传来了电子锁识别的声音!有人回来了!
贺峻霖浑身一僵,以最快的速度将小硬物紧紧攥在手心,迅速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熟睡。
门被轻轻推开,是那个Alpha助理。他的脚步比离开时更沉重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口,如同暗夜中的雕像,锐利的目光扫过床上“沉睡”的贺峻霖。
贺峻霖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数秒,他强迫自己放松每一寸肌肉,连眼睫都不敢有一丝颤动。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助理退出了房间,重新落锁。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贺峻霖才缓缓睁开眼,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那个小硬物硌得他生疼。他成功了,在守卫离开的短短几分钟内,取回了关键物品。
但接下来呢?如何与外界联系?这个小小的东西,该如何使用?
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的光线,仔细审视手心。那是一个造型极其简约、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片,一侧似乎有极其微小的触点。这不像是一个可以直接操作的设备。
他想起王主编信息里提到的“必要时,可利用‘猎人’的焦虑”。严浩翔最近的频繁外出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都说明他正面临巨大的外部压力。这个压力,或许就是突破口。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贺峻霖心中逐渐成形。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严浩翔情绪极度不稳、且守卫相对松懈的时刻。他要主动点燃那根引线。
机会在几天后到来。严浩翔再次来到安全屋,这一次,他周身的气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眼底布满红血丝,像是连续几天没有休息好。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检查”贺峻霖,而是径直走进书房,重重关上了门。紧接着,书房里传来了压抑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和低沉的怒吼。
贺峻霖坐在客厅沙发上,心脏狂跳。就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拧动了门把手——门没有锁。
书房内一片狼藉,地上是摔碎的茶杯和散落的文件。严浩翔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剧烈起伏。
贺峻霖轻轻走进去,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缓缓抱住了严浩翔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紧绷的脊背上。
严浩翔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靠近。
“翔哥,”贺峻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怯的依赖,“你别生气……我害怕。”
严浩翔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呼吸依旧粗重。
贺峻霖继续用那种柔软无害的语气说道:“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以后我都听你的,我只想待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将那只握着金属片的手,贴近了严浩翔放在身侧、握成拳头的手。
就在两只手即将接触的瞬间,贺峻霖用指尖极其轻微、快速地用金属片触碰了一下严浩翔的手腕皮肤,同时,他感觉到金属片似乎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震动,像是完成了某种识别或信息传递。
这个动作快如闪电,在拥抱的掩护下,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严浩翔似乎沉浸在愤怒中,并未留意到这细微的触感。他猛地转过身,将贺峻霖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声音沙哑而疲惫:“记住你说的话……贺峻霖,你永远都别想逃。”
贺峻霖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光芒。
他不知道那个金属片具体传递了什么信息,也许是求救信号,也许是定位,也许是与周生副市长或王主编约定的某种确认代码。这是一次赌博,将希望寄托于一个未知的技术和外部势力的介入。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主动的反击。
当晚,严浩翔留在了安全屋过夜,比以往更加紧密地拥着贺峻霖,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贺峻霖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内心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汹涌。
第二天清晨,严浩翔早早离开,神色依旧凝重。安全屋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平静。
然而,在下午例行送餐时,贺峻霖注意到,送餐的Beta工作人员换了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低着头,动作麻利地摆放餐具,但在放下水杯时,指尖几不可查地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一个极其简单的节奏。
贺峻霖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巧合?还是……回应?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水杯,指尖感受到杯壁残留的一丝异常温度,似乎比常温水略高一点点。他低头喝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名工作人员退出时,背在身后的手,对他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握拳再张开的手势。
信号收到了。行动,即将开始。
贺峻霖缓缓放下水杯,清澈的水面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但水面之下,一场颠覆命运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猎手以为猎物已臣服于牢笼,却不知猎物早已将牢笼的钥匙,藏在了猎手最意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