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烛火,被窗外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曳。
甄嬛端坐镜前,由浣碧为她卸下发间的珠翠。
铜镜里的人影,面容平静,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筹谋。
“人都安排好了?”她问。
槿汐从一旁走来,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放心,竹息姑姑那边已经递了话。”
“选的人很稳妥,是养心殿里负责修剪烛火的小太监,最不起眼,也最容易接近御前。”
甄嬛拿起一支玉簪,在指尖缓缓转动。
簪头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
“送去的东西,皇上能看懂吗?”浣碧有些担心。
“他会懂的。”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语气淡然。
她送去的不是信,也不是什么物件。
只是一句话。
“慈宁宫遗失的佛经,奴才或许知道在哪一页。”
太后想销毁的证据,就是那本遗失的佛经。
而她,知道这本经书藏在哪里。
她把选择权,交给了皇帝。
是掀起一场动摇国本的风暴,将太后也卷进来。
还是借她这把刀,精准地刺向皇后一人。
就看他这个天下之主,如何决断了。
甄嬛闭上眼。
她在赌。
赌皇帝对纯元皇后的那份愧疚,也赌他身为帝王,对乌拉那拉氏权势的忌惮。
夜,越来越深。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奏折一本未动。
苏培盛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走进来,迅速剪了一下烛花,让殿内更亮了些。
就在他与苏培盛擦身而过时,指尖极快地碰了一下苏培盛的袖口。
苏培盛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如常。
待小太监退下后,他才缓步上前,为皇帝续上热茶。
茶杯放在御案上时,一张被叠成细条的纸,无声地滑落在了奏折的阴影里。
皇帝的目光动了动。
他端起茶杯,用宽大的衣袖作掩,将纸条收入掌心。
展开。
一行娟秀却有力的字迹。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灰烬,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良久。
他放下茶杯,声音沙哑地开口。
“传旨。”
“宣甄嬛,即刻到养心殿见驾。”
去养心殿的路上,夜风格外凛冽。
甄嬛披着一件素色斗篷,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在黑暗的宫道上行走。
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
更远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似是蛰伏着无数看不见的危险。
在养心殿的殿门外,她停住了脚步。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廊下,是慈宁宫的剪秋。
“给熹妃娘娘请安。”剪秋福了福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剪秋姑姑深夜到此,可是太后有何吩咐?”甄嬛淡然问道。
剪秋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太后凤体违和,没什么胃口。奴婢来御膳房看看,能不能为太后备些清淡的粥品。”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皇上近来心烦,熹妃娘娘聪慧,想必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不该做。”
“伺候君王,最要紧的就是分寸二字,切莫为些不相干的人和事,惹了皇上烦心。”
话里是毫不掩饰的敲打与警告。
甄嬛笑了笑,风轻云淡。
“姑姑说的是。”
“为皇上分忧,本就是臣妾的本分。”
她不再理会剪秋,提步迈入了养心殿高高的门槛。
剪秋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阴沉了下去。
殿内没有点安神香,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皇帝没有批阅奏折,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臣妾叩见皇上。”
甄嬛跪倒在地。
皇帝默然不语,也未让她起身。
压抑的沉默笼罩着大殿,令人心头发堵。
甄嬛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久之后,皇帝的声音才响起,冰冷而陌生。
“你知道朕为何宣你来。”
皇帝的语气不带一丝疑问。
甄嬛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男人。
“臣妾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好的供状,双手奉上。
“臣妾这里有一份妙音师太的口供,或许能为皇上解惑。”
苏培盛立刻上前,接过供状,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那几张薄薄的纸,一字一句地看着。
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皇后是如何以其家人性命为要挟,逼迫妙音拜入安陵容门下。
又是如何一步步“指点”她,将那些相生相克的香料,伪装成调养身体的方子,经由安陵容之手,送进延禧宫,送进养心殿。
供状的最后,提到了太后。
“……皇后娘娘言,此法甚好,既能固宠,又能解太后娘娘之忧,乃一箭双雕之计……”
皇帝的手,捏得纸张都变了形。
他猛地抬眼,眼中是翻涌的怒火与痛楚。
“太后……”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甄嬛却在他怒火彻底爆发之前,叩首在地。
“皇上,臣妾以为,此事与太后无关。”
皇帝的动作一顿,厉声问道。
“无关?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皇上息怒。”甄嬛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
“太后年事已高,居于慈宁宫中静养,怎会知晓这些阴诡之事?”
“皇后身为六宫之主,执掌凤印多年,想要瞒过太后,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
“皇后此举,分明是借太后的名义,行自己阴毒之事实,为的就是一旦事发,便可将太后拖下水,让皇上您投鼠忌器。”
这番话令皇帝翻涌的怒火为之一滞。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那是他的生母。
甄嬛这番话,恰是给了他一个既体面、又最符合他内心期望的台阶。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眼神复杂。
她总是这样,总能看透他的心思,递上他最需要的东西。
“臣妾斗胆,将这份口供誊抄一份呈上。”
甄嬛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臣妾不愿皇上为了后宫之事,陷入忠孝两难的境地。”
“毒害君王,戕害皇嗣,桩桩件件,皆是皇后一人所为。只要处置了皇后,便能肃清后宫,以儆效尤。”
“如此,既能告慰纯元皇后在天之灵,亦可保全太后的清誉。”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臣妾今日前来,只为替皇上分忧。”
养心殿内,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知道,甄嬛说的是对的。
这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他不能,也不愿去追究自己的母亲。
良久。
他睁开眼,眼中的风暴已经平息,只余一片寒潭般的死寂。
“东西留下。”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退下吧。”
“臣妾告退。”
甄嬛叩首,起身,缓缓退出了大殿。
当她走出殿门的瞬间,一阵冷风吹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赢了这场豪赌。
但她和皇帝之间,也再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