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元怀孕三个月,皇后送来‘宜男’香。”皇帝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言自语,“病历记载,纯元开始心慌气短,晚上出虚汗。”
他的朱笔在两个日期之间,画了一条红线。
“纯元快生了,景仁宫里整天都是百合和依兰的香气。”
“病历记载,纯元晚上睡不着,胎儿渐渐不稳。”
又一条红线,连接了另一个时间点。
他的目光移到自己的病历上。
“朕登基第一年,秋天,头风第一次发作。”
“往前三天,皇后第一次让人送香到养心殿,叫‘静心’。”
第三条红线。
“去年秋天打猎,朕在围场头风大作,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前一天,皇后亲手给朕换衣服,在朕的随身香囊里,加了她新做的‘安神香’。”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一条条红线,宛如一道道血痕,把两个人的命运,和一个女人的“温柔”紧紧绑在一起。
每一次病情加重,每一次突然的危险,前面都准确地对应着来自景仁宫的香。
没有一次例外。
那根本不是巧合。
那是长达十几年,一场看不见血的谋杀。
“啪。”
皇帝手里的朱笔,被他捏断了。
红色的墨汁混着木刺,扎进他的手心。
他却没有感觉。
“好一个姐妹情深。”
他低声笑出来,笑声里全是恨意。
“好一个母仪天下。”
他直起身,把断笔扔在地上,看向苏培盛。
“苏培盛,今天朝堂上弹劾安陵容的折子,拿来。”
苏培盛不敢耽搁,立刻从一堆奏章中找出那份折子,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铺在桌上。
他没再拿笔,而是直接用那只沾着朱砂墨的手指,在折子末尾写下批复。
鲜红的指印混着墨迹,印在白纸上,触目惊心。
“鹂妃安氏,骄奢无度,品行不端,着禁足于延禧宫,由内务府、慎刑司会同彻查。”
“封宫。”
“任何人不得探视。”
“钦此。”
他把折子扔给苏培盛。
“立刻发下去。”
皇帝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害怕。
“要让整个宫里,整个前朝,都知道,朕,很生气。”
苏培盛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折子,手在微微发抖。
他明白了。
御史台的弹劾,成了一把最好用的刀。
鹂妃娘娘,成了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的牺牲品。
这把火,要烧得够旺,才能让所有人都盯着延禧宫,而忽略了皇帝真正想烧的地方。
黄昏时,延禧宫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队侍卫围着几个太监,捧着圣旨和黄绸封条,面无表情地站在宫门前。
为首的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砸在延禧宫所有人的心上。
安陵容正在内殿,急切地调试她的“安神香”。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皱了皱眉。
“宝鹃,去看看,是谁在外面吵?”
宝鹃脸色惨白地冲进来,跪在地上。
“娘娘!不好了!皇上下旨,说您……说您骄奢无度,要……要封了延禧宫!”
安陵容手里的玉杵“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冲到殿外。
只见宫门正在缓缓关闭,黄色的封条被狠狠贴上。
“奉皇上旨意,封宫!”
“砰!”
沉重的宫门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光。
整个延禧宫,彻底陷入黑暗。
安陵容呆呆地站在院中,宛如一座石像。
她想不明白。
她只是想让母亲安息,只是想弥补自己的不孝。
怎么会这样?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培盛已经把所有病历和那本册子,小心地装进一个木匣子里。
皇帝亲自拿起自己的私印,用火漆封好。
他做完这一切,走到窗边,背着手,望向景仁宫和慈宁宫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两座宫殿如同潜伏的野兽。
“苏培盛。”
“奴才在。”
“把这匣子,给朕收好。”
皇帝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又冷又清楚。
“等朕的旨意。”
“时机一到,朕要他们,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