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声脆响,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到了翠柳的裙子上。
她立刻跪下,头深深埋着。
“娘娘息怒。”
安陵容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她指着新换的纱窗,声音都变了。
“息怒?你看那窗户。风一个劲地往里灌。还有这地毯,说是波斯来的,走在上面滑得要死。”
她用力一拍桌子,桌上的香炉都跟着晃了晃。
“这都第几次了。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翠柳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延禧宫自从开始修缮,怪事就没停过。送来的炭点不着,新做的衣服洗一次就缩水,就连皇上赏的佛珠,戴了几天也裂开了。
这些都是小事,但一件接一件,让安陵容坐立不安。
她现在协理六宫,结果连自己的宫殿都管不好,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在宫里还怎么混。
“是敬妃,还是端妃?”安陵容咬着牙,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她们就是见不得我好,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发火没用,必须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去。”她指着翠柳,“把内务府采办的刘管事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胆子大了,敢拿这些破烂玩意儿来糊弄我。”
碎玉轩里很安静。
甄嬛正拿着小勺,搅着碗里的燕窝。
槿汐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娘娘,延禧宫那边又摔了一套茶具。”
甄嬛搅动勺子的动作没停。
“她就是沉不住气。”
槿汐小声说:“奴婢都按您的吩咐办了。用果郡王留下的金票,分批在几家商行兑了银子,买通了给宫里供货的瓷器、木料和布匹商人。”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账本。
“那些商人收了钱,只要在货上动点小手脚就行。比如烧瓷的时候火候差一点,木料用没干透的,丝线用次一点的。每样东西看着都挺好,用起来全是毛病。就算内务府去查,也只能查出是货有问题,查不到咱们头上。”
甄嬛放下勺子,拿起账本看了看。
上面每笔钱的去向都记得很清楚。
“王爷留下的关系网,确实好用。”浣碧在一旁磨墨,也忍不住说,“那些人只看信物不认人,办事很牢靠。”
甄嬛合上账本,还给槿汐。
“钱是最好用的东西。”她平淡地说,“安陵容刚得到协理六宫的权力,肯定要大修宫殿来显示自己的恩宠。她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问题。”
她看着槿汐:“朝堂那边怎么样了?”
槿汐躬身回答:“张廷玉大人已经收到信了。他这个人很谨慎,不会马上上奏,但肯定会把这事记在心上。御史台那边,我们的人也打了招呼,就等一个机会。”
甄嬛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燕窝。
“不着急。”她的声音很冷,“让她自己先乱起来。”
储秀宫里,敬妃和欣贵人正在下棋。
“听说了吗?鹂妃宫里那块西域地毯,滑得很呢。”欣贵人落下一子,笑着说。
敬妃拿着一枚白子,头也没抬。
“她不是总说要节俭,为皇上分忧吗?哪来的钱买西域地毯?”
“可不是嘛。”欣贵人撇了撇嘴,“嘴上说得好听,延禧宫修得比当年华妃的翊坤宫还气派。听说用的都是次等货,报的账却是上等货的价钱,这中间的钱……”
一个宫女悄悄对另一个宫女说。
“鹂妃娘娘不是说要节俭吗?怎么自己宫里修得那么奢华?”
另一个宫女笑了。
“你懂什么,那叫会过日子。账面上省了钱,私底下都进了自己的口袋。”
流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一开始只是说安陵容爱慕虚荣,慢慢地,就变成了她贪污公款,中饱私囊。
上书房。
张廷玉把一封匿名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信上写着:“鹂妃敛财,月例超额三倍,修缮宫室,账目不清,皇上被蒙蔽。”
字写得很有力。
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窗边。
身为辅政大臣,他不能只凭一封匿名信就去弹劾一个受宠的妃子。
但信里说的事,也不是空穴来风。
他想起前几天,户部侍郎私下里抱怨过,说内务府最近的开销总超标,大部分都说是用来修宫殿了。
皇上最讨厌的就是贪污和奢侈。
这件事要是被政敌拿去做文章,攻击皇上沉迷女色,荒废朝政,那就麻烦了。
他想了一会儿,叫来自己的心腹。
“去一趟都察院,跟左都御史王大人喝杯茶。”张廷玉慢慢地说,“就说,我最近总睡不好,担心国库的柱子被蛀虫啃了。”
心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行礼退下。
第二天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就站出来上奏,说宫中用度太过奢侈,内务府账目混乱,担心有小人蒙骗皇上,请求皇上下令彻查。
皇帝的脸,当场就黑了。
延禧宫里,气氛压抑得吓人。
刘管事被叫来问话,跪在地上不停磕头,但什么有用的信息都问不出来。他只说自己是按规矩办事,货都是从京城有名的商号买的,绝对没问题。
安陵容气得让人把他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可问题还是没解决。
她头痛得厉害,靠在软枕上,感觉又累又烦。
就在这时,一个二等宫女端着一碗安神汤,悄悄走了进来。
“娘娘,喝口安神汤吧。”
这声音有点耳熟。
安陵容睁开眼,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
“菊清?你怎么回来了?”
菊清跪在地上,眼圈红了。
“回娘娘,奴婢出宫后,家里母亲病重,是……是宝鹊姐姐在宫外碰见我,可怜我,就跟管事姑姑求情,让我回来继续伺候娘娘。”
她说的宝鹊,是安陵容的另一个心腹。
安陵容疑心重,但现在她焦头烂额,正是缺人的时候。菊清是伺候过她母亲的,底细她清楚,现在又表现得这么忠心,她信了七八分。
“起来吧。”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回来了就好好干活。”
“谢娘娘。”菊清站起来,把安神汤递到安陵容手边,好像无意中提了一句。
“娘娘,您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眼圈都黑了。”
安陵容端着汤碗的手停住了。
菊清像是没看到她的脸色,继续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点害怕。
“娘娘,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我最近晚上,老是梦见老夫人……”
“住口。”安陵容大声喝道,汤都洒了出来。
她母亲是她心里的禁忌,谁都不能提。
菊清吓得马上跪下,带着哭腔说:
“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只是……奴婢在梦里,总看见老夫人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地方,好像……好像很不安宁……”
安陵容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起了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那双手又干又冷。
菊清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娘娘,我娘前阵子也总睡不好,后来请了大夫,大夫说,人年纪大了,心神不宁,也需要用点安神香。”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香囊,递了过去。
“这是奴婢给我娘求来的安神香,听说很管用。奴婢想,或许老夫人她……”
安陵容死死盯着那个香囊,好像那是个烫手的东西。
菊清的话正好扎在她最害怕的地方。
她信鬼神,更怕她母亲在地下过得不好。
她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东西留下,你下去吧。”
菊清磕了个头,悄悄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安陵容一个人。她拿起那个香囊,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很淡的草药味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