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剪灭了最后一盏烛火,只留月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囚笼影子。
浣碧悄无声息地从内室走出来,神情紧张。
“小姐,都准备好了。”
甄嬛点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到床边,伸手在雕花床柱的暗格里一按。
只听得“咔”一声轻响,床下靠近墙角的地砖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陈腐的霉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果郡王允礼离京前,冒着天大的风险,亲手为她打通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曾说:“嬛儿,若有万一,便从此处出宫,天高海阔,我等你。”
可如今,她不能走。
她要用这条路,把她的力量,从宫外引进来。
“小姐,您当心。”浣碧举着一盏小小的风灯,光亮微弱,仅仅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甄嬛提着裙摆,毫不犹豫地踏入黑暗。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墙壁湿滑,长满了青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
尽头是一口枯井,井壁上嵌着铁制的爬梯。
浣碧先爬了上去,推开井盖,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对下面招了招手。
甄嬛顺着梯子爬出,外面是宫中一处废弃的杂物院,荒草丛生。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挑着两担木炭的杂役早已等候在此。
见到甄嬛,那人立刻单膝跪地,但没有抬头。
“奴才参见贵人。”
甄嬛认出,这是允礼身边的一名贴身侍卫。
“起来吧。”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侍卫起身,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事递给浣碧。
“王爷交代,一切听凭贵人吩咐。这里面的东西,足够贵人运作一年。”
浣碧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辛苦了。”甄嬛只说了三个字。
侍卫躬身行礼,挑起木炭担子,迅速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碎玉轩,关上密道的入口。
浣碧将油布包放在桌上,层层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叠叠整齐的金票,来自全国各大银号,每一张都无需署名便可兑换。
金票下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以及几枚刻着不同花纹的信物。
浣碧激动得双眼放光,声音都有些颤抖。
“娘娘,王爷的信物到了,里面有足够我们运作一年的金银。”
甄嬛拿起一本金票,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温润触感。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算计。
“很好,钱财乃是最好的武器。”
她翻开那本册子,上面记录的不是诗词,而是一个个名字。
从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到负责宫中采买修缮的低级官员,再到京中某些商铺的掌柜。
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录了他们的软肋。
有人嗜赌,有人家有重病的亲人,有人想为不成器的儿子谋个前程。
甄嬛的目光在册子上一一扫过,像一个将军在检阅他的兵马。
“浣碧,去把槿汐叫来。”
安陵容最近春风得意。
她搬进了新修缮的延禧宫,宫殿的陈设比从前华丽了不止一倍。
皇帝的赏赐流水般地送进来,太后也时常派人嘘寒问暖。
她觉得自己终于站稳了脚跟,成了这后宫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然而,这份得意很快就被一连串的烦心事冲淡了。
“砰!”
一只上好的汝窑天青釉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翠柳!这些都是什么东西?本宫要的不是这些废物!”
安陵容指着窗户,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新换的窗户,糊着上好的高丽纸,看着光鲜亮丽。
可只要风一吹,窗户缝里就“呜呜”地漏风,吹得她头疼。
翠柳慌忙跪下:“娘娘息怒!奴婢……奴婢马上去找人来修!”
“修?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安陵容怒不可遏,“还有那香炉!内务府新送来的鎏金仙鹤香炉,点的明明是上好的安神香,为何冒出来的全是呛人的黑烟?”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咳嗽起来。
翠柳也一脸委屈:“娘娘,采买的人说,是宫外新来的商队,带来的都是顶好的货。谁知道会这样……”
安陵容喘着气,坐了下来。
她不傻,一件东西出问题是巧合,所有新添置的东西都出问题,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敬妃……还是端妃?”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两个老狐狸,看不得她得势,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恶心她。
翠柳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安陵容越想越气,她协理六宫,却连自己宫里的事都管不好,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去,把内务府负责采买的那个刘管事给本宫叫来!本宫倒要问问,他是不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故意来糊弄本宫!”
流言,是宫里最快的刀子。
起初,只是几个小宫女在私下里嚼舌根。
“听说了吗?鹂妃娘娘宫里新换的窗户,跟纸糊的似的。”
“何止啊,听说新做的衣裳,料子看着好,一洗就掉色。”
后来,流言就变了味。
“鹂妃娘娘不是说要节俭,为皇上分忧吗?怎么延禧宫修得比景仁宫还奢华?”
“你懂什么,那叫会过日子。用的都是次等货,报的都是上等货的账,中间的差价……”
说话的人挤眉弄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各宫主位的耳朵里。
很快,一封匿名信被悄悄放在了皇帝御书房近臣,张廷玉的官帽里。
张廷玉回到府中才发现,他打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瘦劲,笔锋锐利。
“鹂妃敛财,月例超额三倍,修缮宫室,账目不清,皇上被蒙蔽!”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废话。
张廷玉看着信,眉头紧锁。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第二天早朝,御史台便有官员上奏,称宫中开支无度,恐有舞弊之嫌,请皇上彻查内务府账目。
皇帝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碎玉轩。
甄嬛正在看一封信,信是槿汐通过新建立的渠道送进来的。
信上详细汇报了延禧宫最近的“热闹”,以及朝堂上的动向。
“小姐,这招真高。”
浣碧在一旁磨墨,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安陵容现在是有苦说不出,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甄嬛放下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当初怎么污蔑我奢靡无度,如今我就让她也尝尝这个滋味。”
她顿了顿,看向槿汐:“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槿汐躬身道:“娘娘放心,都办妥了。奴婢已经联系上了几个被安陵容贬斥出宫的宫女家人。
其中一个叫菊清的,她母亲病重,奴婢已经着人送去了银两和最好的大夫。”
“很好。”甄嬛点了点头,“她可愿意见我?”
“愿意。”槿汐说,“她对安陵容早就心怀怨恨。
她说,安陵容的母亲在世时,受尽了安陵容父亲小妾的欺凌,是她一直在旁照料。
可安陵容得势后,却嫌她碍眼,寻了个由头就把她打发了。”
甄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越是出身卑微,就越想抹去过去的一切。安陵ü容,也不例外。”
她沉吟片刻:“安排一下,我要见她。”
三天后的深夜,还是那间废弃的杂物院。
菊清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她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个被废黜的贵人,可她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她心生敬畏。
“抬起头来。”甄嬛的声音很平静。
菊清缓缓抬头,看到了一张清丽却毫无表情的脸。
“你母亲的病,我已经找了太医去看,只要好生将养,便无大碍。你的弟弟,我也会安排他进京城的学堂念书。”
甄嬛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直接给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菊清的眼眶红了,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贵人……奴婢……奴婢不知该如何报答您的大恩。”
“我不需要你报答。”甄嬛看着她,“我只需要你,回到你原来的主子身边去。”
菊清猛地一震,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回……回鹂妃娘娘身边?”
“不错。”甄嬛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安排好一切,让你顺理成章地回到延禧宫。
安陵容生性多疑,但她现在焦头烂额,正是用人之际。
你曾经伺候过她母亲,这是她心中最深的刺,她反而不会怀疑你。”
菊清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甄嬛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不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也不要你传递什么机密。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说一句合适的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给菊清。
“你回去后,找个机会告诉安陵容,就说你最近夜里总是梦见她的母亲,梦里,她的母亲看起来很不安宁。”
甄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魔鬼的私语。
“然后,你就告诉她,你母亲说,她也需要安神香。”
菊清握着那个香囊,只觉得入手冰凉。
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这句话里藏着能杀死人的力量。
她看着甄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