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宫。
敬妃正在临摹字帖,殿外太监通传:“鹂妃娘娘到。”
敬妃手一顿,一滴墨晕开了。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墨点,片刻后才开口:“请她进来。”
安陵容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姐姐安好。”
敬妃让她坐下,宫女上了茶。
“妹妹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敬妃的语气很平淡。
安陵容叹了口气:“妹妹是来向姐姐诉苦的。皇上让我协理六宫,可最近宫里出了乱子,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敬妃问:“什么乱子?”
“份例的事。”安陵容一脸愁容,“前线战事吃紧,我提议节俭开支,为皇上分忧。谁知道下面的人阳奉阴违,克扣份例,账目乱成一团,搞得人心惶惶。”
她看着敬妃,继续说:“我查了半天,发现这乱象的源头,是从碎玉轩起的。”
敬妃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莞贵人虽然在禁足,可她宫里的用度比从前还多。下面的人有样学样,自然管不住。”
敬妃没说话,静静听着。
安陵容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姐姐,份例混乱只是小事,我还听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凑近了些:“前几天,林将军的夫人,私下进了碎玉轩。”
敬妃脸色一变:“真的?”
“千真万确。”安陵容点头,“姐姐您想,林将军掌管京畿防卫,他夫人为什么在这时候去见一个被禁足的贵人?莞贵人插手前朝军务,这可是大忌。”
安陵容的话刺中了敬妃心里最担心的地方。
她不想参与争斗,可安陵容接下来的话,让她无法再逃避。
“姐姐,您是宫里的老人了。您说,要是莞贵人仗着娘家的势力复起,这后宫,还有谁能跟她斗?”
安陵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胧月公主寝殿的方向。
“到时候,胧月公主……”
“够了。”敬妃的声音有些发颤。
安陵容立刻闭嘴,低下头。
大殿里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敬妃才疲惫地开口:“你说的,我都明白了。”
她站起身:“走吧,我们去见太后。”
慈宁宫。
太后听着敬妃和安陵容的陈述。
敬妃只说事实:“太后,莞贵人与前朝将领家眷私下见面,恐怕会引起祸端。后宫份例混乱,也是因她奢靡无度,下人纷纷效仿所致。”
说完,她就退到一旁。
安陵容立刻跪下:“太后明鉴,是臣妾无能,没管好后宫。臣妾斗胆,愿替贵妃娘娘分忧,暂管宫中事务,以免后宫动荡,惊扰了皇上和太后。”
太后睁开眼,扫了她们一眼。
“你们说的,哀家知道了。”
她对身边的孙姑姑说:“去养心殿,请皇上过来。”
皇帝赶到慈宁宫,看见敬妃和安陵容都在,心里就是一沉。
他刚收到那张关于“子午散”的字条,正怀疑景仁宫,没想到后宫又出事了。
“母后,何事这么急?”
太后把一本账册推到他面前:“皇帝自己看吧,这是内务府这个月的开支,乱成什么样子了。”
皇帝翻了几页,眉头紧锁。
太后冷冷地说:“莞贵人禁足,比谁都风光。宫外的东西流水一样往里送,底下的人看着,谁还守规矩?”
皇帝放下账册:“儿子会去查。”
“查?”太后冷笑,“你要查的,不止这个!”
她盯着皇帝:“我问你,林柏的夫人,是不是去了碎玉轩?”
皇帝心里一惊,他居然不知道这件事。
太后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皇帝,你对甄氏太宽容了!一个禁足的贵人,敢私会外臣家眷!林柏是什么人?他手里有兵权!你想让年羹尧的事再发生一次吗?”
“年羹尧”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皇帝心上。
那是他最大的心病和恐惧。
他脸色瞬间白了。
“母后,没有证据,也许只是普通探望……”
“普通探望?”太后厉声打断他,“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外戚不除,后患无穷!今天她敢见林夫人,明天就敢动京畿卫戍!到时候,你这个皇帝还坐得稳吗?”
皇帝呼吸急促,额头冒出冷汗。
他看着太后,又想起那张写着“景仁宫”的字条,一时间只觉得谁都不能信。
“朕知道了。”他声音沙哑,“朕会处理。”
安陵容一直跪在地上,这时才抬头,眼含泪水。
“皇上,太后,这事也许和莞贵人没关系。是臣妾无能,没管好后宫,请皇上责罚。”
皇帝扶起她:“不关你的事。”
安陵容却又跪了下去,诚恳地说:“皇上,臣妾听说宫中赏赐库房的账目也有些乱。臣妾不才,愿意为皇上分忧,暂管赏赐库房,一定把每一笔账都记清楚,公之于众。”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臣妾用性命担保,绝不私吞一分一毫,还后宫一个清净。”
这番话正合皇帝心意。
他现在就需要一个看起来“清净”又“懂事”的妃子来稳住后宫。
他点了点头:“好,就依你。”
一道圣旨很快传遍六宫。
苏培盛亲自到碎玉轩宣旨,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莞贵人甄氏,禁足期间,言行不端,奢靡无度,致宫闱纲纪混乱。即日起收回其协理六宫之权,静心思过。禁足期间,无诏不得与宫外之人相见。宫中赏赐库房,暂交由鹂妃安氏掌管。钦此。”
殿内宫人都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甄嬛接了旨,脸上没什么表情。
“臣妾,领旨谢恩。”
苏培盛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走了。
门外换了新的禁军,看守比之前严密了一倍。
碎玉轩,成了一座真正的牢笼。
“小姐!”浣碧忍不住哭了出来,“她们欺人太甚!把所有罪名都扣在您头上了!”
甄嬛扶着桌子坐下。
她的手很稳,但心里却像被攥住了。
收回协理权,她早料到了。
但“不得与宫外之人相见”,是断了她所有的消息来源。
最狠的,是把赏赐库房交给了安陵容。
那是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金库”,现在直接送到了敌人手里。
太后、皇后、安陵容……她们联手了。
这一局,她输得很彻底。
“不,还没输。”
甄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浣碧。
“她们最想定的罪名是什么?”
浣碧愣了一下:“是……结交外戚……”
“对。”甄嬛站起身,来回踱步,“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小了说是私相授受,大了说就是谋逆。”
她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皇帝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我们不能让他继续怕下去。”
她转身抓住浣碧的手。
“立刻用果郡王留下的那条线,不惜一切代价,秘密联系上林将军。”
浣碧睁大了眼睛:“小姐,您要……”
“告诉林将军,让他马上上折子向皇帝请罪。”
甄嬛一字一句说得非常清楚。
“就说,是他治家不严,他夫人思念旧主,擅自入宫探望。所有罪责,他一个人承担。让他来背这个‘逾矩’的罪名。”
浣碧大惊:“小姐,这怎么行!林将军是我们在朝中最大的助力,要是因此获罪……”
“他不会有事的。”甄嬛打断她,眼神异常冷静。
“皇帝要的,只是一个台阶,一个让他安心的说法。林将军主动认个小错,就能打消皇帝对他图谋不轨的大怀疑。”
她握紧了拳头。
“牺牲他一点面子,换来他的安全和皇帝的信任,这笔买卖划算。”
她看着窗外层层把守的禁军,声音冰冷。
“告诉林将军,保住他,就是保住我们对抗太后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