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檀香,比任何宫殿的都要沉。
那香味仿佛渗进了梁柱,渗进了每一个器物的纹理,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陈旧威严。
太后派人传召时,甄嬛正在抄写佛经。
她放下笔,墨迹还未干透。
浣碧急得在旁边小声说:“小姐,太后这时候叫您去,肯定没好事。鹂妃那边刚得意,太后这就……”
甄嬛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
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眼神无波。
她摘下仅有的一支珠钗,换上了一根素银簪子。
“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拿来。”
浣碧不解:“小姐,那也太素净了。”
“去见太后,要的就是素净。”
甄嬛的声音很淡。
她知道,这一趟,是鸿门宴。
慈宁宫的大殿里,安陵容已经到了。
她坐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正巧笑嫣然地陪着太后说话,身上那件二品妃位的朝服,刺得人眼睛疼。
看见甄嬛进来,安陵容的笑意更深了。
甄嬛目不斜视,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臣妾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浮沫。
“莞贵人,哀家听说,你为了纯元皇后的旧案,费了不少心力。”
甄嬛垂首,恭敬地回答:“能为纯元皇后讨回公道,是臣妾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
太后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
“这几日,哀家为你姐姐办了场追思法会,想着让她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她看着甄嬛,目光温和,话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份量。
“那些打打杀杀的旧事,就不要再惊扰她了。莞贵人辛苦了,把所有相关的卷宗和证人,都交给哀家吧。”
太后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慈和。
“哀家会亲自处置妥当,你只需静心等待晋封即可。”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实则是收权。
安陵容在一旁低头品茶,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甄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她知道,这是太后在敲打她,警告她不要越界。
甄嬛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
“多谢太后体恤。只是,皇上将此事全权交予臣妾,所有卷宗事关重大,臣妾需向皇上复命,不敢擅专。”
她把皇帝搬了出来。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太后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盯着甄嬛看了许久,久到安陵容都觉得有些不安。
忽然,太后笑了。
“你倒是忠心。”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你以为,你能复位回宫,单单是皇上一人的意思?”
甄嬛的后背渗出冷汗。
“若没有哀家点头,你以为凭你,能踏进这紫禁城半步?”
太后站起身,缓缓走到甄嬛面前。
她身上的檀香味更浓了,压得甄嬛几乎要低下头去。
“你如今位份虽高,但别忘了,这后宫之主,终究是哀家。”
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
“切莫忘了宫里的规矩,更莫忘了谁才是主位。”
赤裸裸的警告。
甄嬛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她能感受到来自头顶那道目光的压力,仿佛一座大山。
她知道,今日若是不交出点什么,恐怕走不出这慈宁宫。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太后教诲的是,臣妾受教了。”
她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
“臣妾愿意将证人妙音师太交由太后处置,她知道的最多,由太后亲自审问,最是稳妥。”
太后眼神微动,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甄嬛却接着说下去,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
“但所有口供卷宗,皇上特许臣妾留存。臣妾已私下将所有证词抄录备份,以备不时之需。”
这话一出,安陵容都惊得抬起了头。
这是公然的叫板。
你带走人,可以。
但证据,在我手里。你想抹掉过去,没那么容易。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
她没想到,一个被禁足的贵人,竟敢跟她讨价还价。
殿内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最终,太后没有发作。
她重新坐回凤座,脸上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罢了,你既有皇上的旨意,哀家也不为难你。”
她转过头,看向安陵容,脸上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还是鹂妃懂事。”
她对安陵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你行事周全,懂得进退,比某些恃宠而骄的人,强多了。”
这话,是说给甄嬛听的。
安陵容受宠若惊,连忙上前,半蹲在太后膝边。
“谢太后夸奖,臣妾愚钝,只是凡事都想着太后与皇上,不敢有半分逾矩。臣妾定会谨言慎行。”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与甄嬛的“不卑不亢”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后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
“好孩子,哀家没看错你。”
甄嬛跪在下面,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冷。
太后这是在告诉她,她甄嬛不听话,有的是人愿意取而代之。
她要扶持安陵容,来分化、来制衡她。
从慈宁宫出来,冷风一吹,甄嬛才发觉里衣都湿透了。
回到碎玉轩,她一言不发,直接走进内室。
浣碧跟了进来,满脸忧色。
“小姐,太后她……”
“她要我交出所有东西。”甄嬛的声音很冷,“她想让纯元皇后的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了结。”
浣碧急道:“那我们怎么办?妙音师太被带走了,万一她在太后面前乱说……”
“她不敢。”
甄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我早就防着这一手。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有备份。她要是敢改口,就是欺君之罪。”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被动防守,迟早会被耗死。
太后已经出手,皇后躲在后面,安陵容在前台张牙舞爪。
她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她们的阵脚。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只有几个字。
她将字条折好,放进一个早已备好的蜡丸里。
然后,她叫来了那个哑巴小太监,小邓子。
小邓子跪在地上,甄嬛把蜡丸交到他手里。
她用手语比划了几个动作。
小邓子看懂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蜡丸藏进袖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当天深夜,一辆给宫里送菜的马车驶出宫门。
车夫在经过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口时,马车的一个轮子“不小心”陷进了坑里。
一个守在暗处的黑影,趁着车夫检查车轮的功夫,迅速从车底的一个暗格里取走了东西。
过程不过几息之间。
第二天,养心殿。
皇帝批阅奏折到深夜,只觉得头痛欲裂。
苏培盛端上一碗安神汤。
“皇上,夜深了,歇歇吧。”
皇帝揉着眉心,没有理会。
他随手拿起一本预备明日朝议的奏折翻看。
翻开奏折的瞬间,一张极薄的纸,从夹缝中飘了出来。
纸很小,上面是用炭笔写的几个字。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苏培盛也看到了,吓得脸色一白,刚想去捡。
皇帝却先一步,将那张纸按在了手下。
他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他和苏培盛。
烛光下,他缓缓展开那张纸。
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笔迹。
“张太医失踪前笔记:子午散,性阴寒,女子用之,必伤根本,与百合汤相克,可致血崩。”
“其药,多出于景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