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京城的雪,总是来得又急又密。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整个朱雀大街染成一片素白,却唯独染不进那座名为“醉花阁”的销金窟。阁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与窗外的静谧清冷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张函瑞就坐在这个世界的一角。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面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他身形清瘦,肩窄腰细,一双盈盈的桃花眼总是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他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玉像,美丽,却没有生命。
“函瑞公子,再给王大人唱一曲吧?”同桌的富商油腻腻的手几乎要搭上他的肩膀,被他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他端起酒杯,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疏离的凉意:“王大人,函瑞嗓子不适,恐污了您的耳朵。不如,函瑞为您抚琴一曲,聊表敬意。”
他的声音很好听,软糯中带着点清冷,像冬日里屋檐下滴落的融雪,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痒。客人们喜欢他,喜欢他这副清冷又温柔的矛盾模样,喜欢看他强颜欢笑,喜欢在他身上砸下大把的银子,只为博他一个敷衍的笑容。
他们都说爱他。
“瑞瑞,你放心,等我下次来,一定把你赎出去,风风光光地娶你做我的第八房小妾。”
“小美人,跟着我吧,我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比在这醉花阁强多了。”
“我爱你,函瑞,你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春水,看得我心都化了。”
这些话,张函瑞听得太多了,从最初的悸动、期盼,到后来的麻木、嘲讽。他早已不信。
三年前,他还是江南一个小康之家的读书人,有恩爱的丈夫,有光明的未来。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夺走了他的父母,也让他家道中落。为了给他治病,他的丈夫,那个他曾发誓要相守一生的卢杏瓷,亲手将他卖进了人牙子手里,换取了一笔银子,另娶他人。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了,这世上,人心最不可信。所谓的爱与承诺,在生存和利益面前,不过是一文不值的笑话。
后来他辗转被卖进醉花阁,楼主见他容貌出众,气质干净,并未让他接客侍寝,只让他做个清倌,抚琴唱曲,陪酒助兴。饶是如此,这三年来,他见过的人心险恶,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客人们说爱他,可每当他鼓起勇气,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望着对方,轻声问一句:“那……公子肯花钱赎我吗?”
无一例外,那些人的脸上都会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推诿和尴尬。
一次次的失望,像一把把钝刀,将他那颗本就敏感脆弱的心反复切割,直到鲜血淋漓,最后结成一层坚硬的冰壳。
他不再期盼,不再相信。他只是麻木地活着,用自己的美貌和才艺换取生存的权利,像一株被折下来插进花瓶里的水仙,看似光鲜,根却早已枯萎。
醉花阁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风雪闯了进来,打断了阁内的靡靡之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貂裘大氅,身姿挺拔如松。他身形颀长,肩宽背厚,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待他抖落身上的积雪,露出一张英俊夺目的脸庞时,整个醉花阁都安静了一瞬。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和绝对的掌控力。
是当今太子,张桂源。
京城里无人不知这位太子爷,文韬武略,才华横溢,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但同时,他也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风流不羁,身边从不缺美人。只是他性子阴晴不定,手段狠辣,没人敢真的招惹他。
楼主一见是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堆着谄媚的笑迎了上去:“太子殿下!您……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快,快请上座!”
张桂源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张函瑞身上。
那一刻,张函瑞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凶猛的野兽盯上了。那目光极具侵略性,带着审视,带着玩味,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势在必得。
他下意识地想躲,可身体却僵住了,动弹不得。
张桂源迈开长腿,一步步向他走来。他每走一步,张函瑞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他见过太多权贵,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件可以用钱买到的漂亮摆设。
张桂源在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大片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他微微俯身,一股清冽的龙涎香混杂着雪后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强势地侵占了张函瑞的呼吸。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张函瑞的下巴,触感冰凉而细腻。张函瑞浑身一颤,想躲,却被他用拇指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抬起头来。”张函瑞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张函瑞被迫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客人的贪婪和欲望,只有一种玩味的、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的审视。
“想离开这里吗?”张桂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诱哄。
张函瑞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张桂源看着他这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情似乎更好了。他松开手,直起身,用一种宣告般的语气说道:
“叫相公,我把你赎回来。”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张函瑞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叫……相公?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要将他买回去做玩物吗?为何要让他叫这个称呼?这比任何羞辱都让他感到无措。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到极致的期盼,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牢牢困住。
“怎么?不愿意?”张桂源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还是说,你更喜欢留在这里,陪这些臭男人喝酒?”
“不……我……”张函瑞急得眼眶都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像随时会坠落的星辰。
他太想离开了。哪怕是去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地方,也比待在这个让他窒息的牢笼里要好。他不想再听那些虚假的情话,不想再看那些贪婪的嘴脸。
他赌一次。
就赌这一次。
他抬起头,望着张桂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相……公……”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张桂源的耳中。
他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瞬间点亮了他整个脸庞,竟带着几分少年般的意气风发。
他不再看张函瑞,转头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楼主说:“人,我带走了。”
楼主哆哆嗦嗦地刚想说价钱,就见张桂源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随意地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里,两千两银子,不用找。”
楼主看着那叠远超数目的银票,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太多了,殿下……”
张桂源的目光重新落在张函瑞身上,眼神灼热而肯定,他对楼主,也像是对整个世界宣告一般,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值这个价。”
说完,他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一把将衣衫单薄的张函瑞打横抱起。
张函瑞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在被抱起的那一刻,他闻到了更浓郁的龙涎香,感受到了来自这个男人身体的、滚烫而坚实的温度。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被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方式抱着。不是轻薄的触碰,不是欲望的揉捏,而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带着占有意味的保护。
他被抱出了醉花阁,外面的风雪依旧很大,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张桂源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大氅将他整个人裹住,隔绝了所有的寒冷。
他被塞进一辆极其奢华宽敞的马车里,车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一个小巧的暖炉,温暖如春。
张桂源跟着坐了进来,车夫一声吆喝,马车平稳地驶离了朱雀大街,驶向了城中那座并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尊贵的太子府。
【贰】
太子府坐落在城东一处幽静的巷子里,没有皇宫那般金碧辉煌,却别有一番自然雅致的韵味。府邸的外墙是沉稳的青灰色,门前没有摆放象征权势的石狮子,而是种着两株高大的槐树。一进门,便是一片开阔的庭院,没有过多的人工雕琢,而是引活水入园,种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树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其间,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境。
张桂源将他交给一个看起来很稳重的中年管家,吩咐道:“李管家,带他去听雪轩,以后他就住那里。衣食住行,按我的份例减半供应即可,但不可有丝毫怠慢。”
李管家恭敬地应着“是”,看向张函瑞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敬畏。他在府里几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太子爷亲自抱回来一个人,还给予如此高的待遇。
听雪轩是太子府深处的一个独立小院,名字虽有雪,景致却四季如春。院内种着几株红梅,此刻正傲然绽放。窗前有一棵高大的芭蕉,翠绿的叶子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屋内布置得极为舒适,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而不呛人。
很快,就有侍女送来热水,让他沐浴更衣。当他泡在洒满花瓣的浴桶里,感受着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自己冰冷的身体时,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忍不住将脸埋进水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不是伤心的泪,也不是喜悦的泪,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的宣泄。
洗完澡,换上一身柔软舒适的月白色寝衣,他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在床上,几乎要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进了房间。他惊醒过来,看到张桂源正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醒了?”张桂源的声音很轻,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殿……殿下……”张函瑞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睡吧,我只是来看看。”张桂源的手很烫,隔着薄薄的寝衣,也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张函瑞的生活过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张桂源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将他囚禁起来,或者强迫他做什么。相反,他给了他极大的自由。
他可以在府里的任何地方走动,可以去书房看书,可以去花园赏花。李管家和下人们对他恭敬有加,不敢有丝毫怠慢。
张桂源每天都会来听雪轩。有时是处理完公务,带着一身疲惫来看他一眼;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寒气,只是坐在床边看他睡觉。
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地坐着,或者看他读书写字。他会给张函瑞带来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有时是江南进贡的精致点心,有时是西域来的新奇玩意儿,有时是一本他觉得有趣的孤本。
他从不提任何要求,也从不强迫张函瑞做什么。他就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在慢慢等待着猎物放下所有的防备,主动走进他的陷阱。
张函瑞的心,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柔攻势下,一点点地融化着。
他开始不再那么害怕张桂源。他会在张桂源处理公务累了的时候,为他抚琴一曲;会在他看书看得入神时,为他披上一件外衣;会在他深夜来看他时,不再假装熟睡,而是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小声说一句:“殿下,您回来了。”
他的变化,张桂源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这只受惊的小兽,正在慢慢向他敞开心扉。
这天晚上,外面又下起了雪。张桂源处理完奏折,来到听雪轩时,看到张函瑞正坐在窗边,出神地看着外面的雪景。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整个人缩在窗边的软榻上,像一只温顺的猫。
“在想什么?”张桂源走过去,从身后将他圈进怀里,手臂很自然地揽住了他的腰。
张函瑞吓了一跳,身体瞬间僵硬。但很快,他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便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没什么,”他轻声说,“只是觉得……这里很安静。”
张桂源低笑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传过来,让张函瑞觉得很安心。他收紧手臂,将张函瑞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瑞瑞,”他很少这样叫他,“从你叫完我相公,你就是我的夫人。”
张函瑞的身体一僵,他没想到张桂源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转过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这太随意了,太子。”这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笑话,怎么能当真?
张桂源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爱你。”
简单直接的三个字,像一颗石子,在张函瑞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涟漪。
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只会是别人的玩物,是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他以为他的心早已死了,再也不会为任何人跳动。
可张桂源,这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却用他霸道而温柔的方式,一点点地将他从地狱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一份可以触摸到的、真实的温暖。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张桂源的脸颊,声音哽咽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也是。”
他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张桂源的唇。
那是一个生涩而笨拙的吻,带着眼泪的咸涩和点心的甜意。张桂源先是一愣,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他撬开他的贝齿,攻城略地,将他所有的不安和颤抖都吞噬殆尽。他要让这个小东西知道,从今往后,有他在,他什么都不用怕。
良久,唇分。两人都气喘吁吁。
张函瑞的嘴唇被吻得红肿,眼角泛着动人的水光,看起来诱人极了。
张桂源看着他,眼中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他拦腰将他抱起,大步走向内室的拔步床。
“瑞瑞,”他将他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声音沙哑得可怕,“现在,你是心甘情愿的了。”
张函瑞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他点了点头,用蚊子般的声音“嗯”了一声。
那一夜,红梅映雪,春色满园。
张桂源用行动,向他证明了什么是真正的爱与占有。他温柔而耐心,带着无尽的怜惜和珍重,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用最纯粹的方式,给予他最深沉的安抚和最极致的亲密。
在温暖的怀抱中,张函瑞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最后,在他耳边,用最清晰、最坚定的声音,唤了一声:
“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