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广陵王处理完一批紧急公文,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决定去看看傅融。他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已能下地行走,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走进傅融居住的小院时,他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小小的石桌,核对着一些账目。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那专注的神情,与平日里那个精打细算的副官别无二致,只是偶尔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的虚弱。
“伤还没好利索,就看这些?”广陵王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傅融闻声抬起头,见是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低下头,用笔杆点了点账本:“躺着也是躺着,这些账目积压久了,月底对不上,又得头疼。”他顿了顿,补充道,“楼主放心,都是些简单的核对,不费神。”
看着他这副模样,广陵王心中五味杂陈。落霞坡他毫不犹豫挡剑的画面再次浮现。那些关于背叛的循环记忆,与眼前这个连养伤都不忘职责的男人,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傅融听清:“那天在落霞坡,谢谢你。”
傅融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闷声道:“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不包括替本王去死。”广陵王的目光落在他被衣衫遮掩的伤口位置,语气复杂。
傅融终于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沉静的墨色:“楼主若死了,绣衣楼必乱,属下这俸禄……怕是也没着落了。”他试图用惯常的抠门语气掩饰,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广陵王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看清他内里最深处的灵魂。
“傅融,”她忽然唤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傅副官”,“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傅融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垂下眼睑,算了算:“快七年了。”
七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隐藏很多秘密。
“这七年来,本王待你如何?”广陵王继续问,声音平静无波。
傅融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太过深邃,太过直接,让他无所遁形。
“楼主对属下……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他回答得中规中矩,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他不知道广陵王为何突然问这些,是在试探他吗?因为落霞坡的意外?还是因为……别的?
“信任有加……”广陵王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那你呢,傅融?你可曾……真心信任过我?”
石破天惊的一问。
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
傅融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笔杆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信任?这个词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他的身份,他的过去,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住。他留在绣衣楼,留在她身边,最初的目的,本就与“信任”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