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爽朗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广陵王,你跟我还见外?我们江东孙家,可是把你当朋友的。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要人给人,要钱……呃,钱可能得跟我娘商量商量,但人绝对没问题!”
他这半是豪爽半是窘迫的样子,若是平时,或许能博广陵王一笑。但此刻,她只是觉得更加疲惫。朋友?在经历了无数次来自“朋友”的背叛之后,这个词听起来如此讽刺。
“真的不必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孙将军若无他事,本王还要处理政务……”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孙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她的疏离与冷漠。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点气,但很快又挺直了脊背。
“好吧好吧,你们这些聪明人,就喜欢把事情想得复杂。”他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不过广陵王,你记住我一句话:我孙伯符认定的朋友,刀山火海也闯得!要是哪天需要我这把‘刀’,派人送个信儿就行!”
说完,他也不等广陵王回应,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赭红色的背影依旧挺拔张扬,却似乎带上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广陵王独自坐在偏厅里,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杯。
孙策的突然到访,是巧合吗?是他单纯的义气使然,还是……他也被卷入了这张无形的网中?他的出现,是另一个“意外”的开端吗?
她无法确定。但孙策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让她本就纷乱的心绪更加荡漾。她意识到,随着她主动干预命运,原本清晰的(尽管是悲剧的)循环轨迹正在变得模糊,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开始以意料之外的方式介入。
这增加了变数,也增加了风险。
她必须更快,更准。
就在这时,阿蝉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几分。
“楼主,”阿蝉的声音压得极低,“有动静了。”
广陵王精神一振,所有关于孙策的思绪被瞬间抛开:“说。”
“接到延迟布告的吏员中,有一人名叫赵荀。他在得知延迟消息后,并无异常。但一个时辰前,他‘偶然’遇到了在府库当值的表兄,闲聊中‘无意’提及了布告延迟之事。而他那表兄,半个时辰后,以清点库存为由,去了一趟靠近西城门的丙字号仓库。”
丙字号仓库?那里存放的多是陈年旧物,平时少有人去。西域商队入城,走的正是西门!
“继续盯紧赵荀和他的表兄,还有丙字号仓库。”广陵王眼中寒光一闪,“另外,查清楚赵荀的背景,特别是他和他表兄,与刘贤是否有过任何我们不知道的交集。”
“是!”
阿蝉领命而去。
广陵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城门的方向。
鱼饵已动,鱼儿似乎开始试探了。
赵荀,刘贤……这些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就像棋盘上最边缘的卒子,看似无足轻重,却能在关键时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成为将军的致命一击。
而她,现在终于看到了这只手落下的一丝痕迹。
接下来,就是等待这条线,能牵出怎样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