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晨曦透过窗纸，为弥漫着墨香与陈旧气息的密室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广陵王放下笔，指尖因长时间紧握而僵硬酸痛。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干涩刺痛的双眼，眼前却依然飞舞着宣纸上那些密密麻麻、代表着无数次死亡与背叛的字迹。

一夜未眠，精神已疲惫到极点，但大脑却异常活跃，如同被冰水浸过，清晰而冰冷。

那张巨大的“循环图谱”铺满了整个桌面，像一幅描绘着无尽地狱的画卷。不同的时间线，不同的死亡方式，不同的人物角色……乍看之下混乱不堪，毫无规律可言。但当她强迫自己以绝对的理性去审视，将个人情感剥离，只关注事件本身时，一些曾被忽略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巧合”开始浮出水面。

无论循环如何开始，无论她最终死于谁手，或因谁而死，在悲剧发生前的某个节点，总会出现一些微小却关键的“意外”。

这些“意外”各不相同：可能是一次看似寻常的传令延迟，导致援军晚到片刻；可能是一份情报在传递过程中被无意篡改了某个地名或时间；可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改变了预定的行程；也可能是某个关键人物，在关键时刻，收到了一条无法验证真伪的消息……

它们就像投入命运洪流中的一颗颗小石子，单独看去无足轻重，但累积起来，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将事件的走向引向那个唯一的、血色的终点。

而在这些“意外”中，有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不高，却总在关键时刻，扮演着那个传递“石子”的、不起眼的角色。

刘贤。

一个名字普通、职位普通、放在人堆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的中年文吏。他在绣衣楼任职超过十年，负责一部分无关紧要的文书归档与城内普通线人的联络工作。他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从不与人争执，工作也算勤恳，是那种最容易被遗忘的“老实人”。

在广陵王多次死亡的记忆里，他都曾以最不起眼的方式出现过：

· 有一次，是他在呈递密报时，“不小心”打翻了墨汁，污损了关于刺客潜入路线的重要附图，导致布防出现疏漏。

· 有一次，是他在传达她命令时，将“酉时”口误说成了“卯时”，致使一队本该接应的护卫错失了时机。

· 还有一次，傅融之所以会在那条遇伏的必经之路上出现，正是因为之前收到了“刘贤”转交的一份关于那条路上发现可疑人物的“例行报告”（事后查证，报告是伪造的）。

每一次，他的行为都有看似合理的解释——疏忽、口误、或是被他人利用。在每一次循环的事后调查中，他都因为“无主观恶意”且“过往记录良好”而轻松过关。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但三次、四次……在不同的时间线，以不同的方式，总能间接促成悲剧？这概率低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