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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与晨光

第一人称短篇小说

我叫林晏,是个不入流的画手,靠接点零散的设计稿勉强糊口。我的世界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霾。这种灰色,从三年前沈析离开的那天起,就再未褪去。

我和沈析,曾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一对情侣。大学相识,熬过毕业分手的魔咒,一起租了个小房子,养了只叫“煤球”的黑猫。他学建筑设计,梦想着有一天能设计出属于我们的家。我画画,幻想着能办一场属于自己的画展。

直到那场车祸。

那天是我们相恋五周年纪念日。他开车来接我下班,说订了我最爱的那家餐厅。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他从不远处驶来,笑着对我挥手。

然后,是一辆失控的货车。

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声音像一场冰雹。

我醒来时在医院,只受了些轻伤。护士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林先生,您爱人他……”

沈析为了保护我,猛打方向盘,自己那一侧直接迎上了撞击。颅脑损伤,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他们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说场面太惨烈。

我甚至没有机会跟他道别。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无法言说的抑郁。像被困在深海里,四周是令人窒息的压力,光透不进来,声音传不出去。

我辞了工作,搬了家,切断了和大部分朋友的联系。我画不出画了,拿起笔,手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曾经鲜活的色彩,在我眼里都变成了灰败的色调。

煤球在我搬家的混乱中跑丢了。我找了好久,贴寻猫启事,在小区里一遍遍呼唤它的名字,最终一无所获。

我失去了沈析,失去了煤球,也失去了我自己。

三年过去了,时间并没有治愈什么,它只是把尖锐的痛楚磨成了迟钝的、无时无刻不存在的隐痛。我像个游魂一样活着,住在城郊一个老旧的一居室里,白天睡觉,晚上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接一些毫无创造性的、重复的设计单子维持生计。

直到我在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暖柜前,遇见了一个和沈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

那是个初冬的深夜,空气干冷。我因为连续熬夜赶稿,头痛欲裂,下楼买咖啡。便利店里灯火通明,只有一个店员在整理货架。

我走到暖柜前,刚要伸手去拿最后一瓶热咖啡,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指尖短暂地相触。

我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倒流。

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挺直的鼻梁,甚至右眉骨上那道浅淡的、小时候爬树留下的疤痕……都和沈析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沈……析?”我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不成调。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抱歉,你认错人了。我叫顾惟。”

他的声音……也和沈析很像,只是语调更沉稳些,少了沈析那种阳光的跳跃感。

不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剧烈的失望和长久压抑的痛苦如同海啸,瞬间将我吞没。眼前一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你没事吧?”顾惟微微蹙眉,上前一步,似乎想扶我。

“别碰我!”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尖锐得刺耳。

他停在原地,手悬在半空,眼神里带着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张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要喘不上气。窒息感再次袭来,像有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对、对不起……”我语无伦次,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咖啡都忘了拿。

跑回那间阴暗冰冷的出租屋,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不是啜泣,是压抑了太久之后崩溃的嚎啕。

那张脸,那个声音……太像了,像到让我以为奇迹发生,像到让我以为这三年的痛苦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他不是沈析。

沈析死了。我亲眼看见那辆扭曲变形的车,亲眼看见救护人员盖上白布。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绝望的情绪将我淹没。直到天光微亮,我才如同一个被抽掉灵魂的空壳,麻木地爬上床,陷入昏睡。

自那天起,我像是着了魔。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在深夜里走进那家便利店。我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隔着货架的缝隙,偷偷看他。

顾惟。便利店的夜班店员。

他确实和沈析很像,但看久了,又能发现许多不同。沈析的眼神是热烈的,像夏天的太阳;顾惟的眼神是安静的,像冬夜的月光。沈析爱笑,嘴角总是上扬着;顾惟的表情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做着事,整理货架,收银,加热食物。

他似乎独来独往,总是上夜班。有醉醺醺的顾客闹事,他会冷静地处理;有流浪汉进来取暖,他偶尔会递上一杯热水。

我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躲在自己的角落里,贪婪地从这张相似的脸上,汲取着一点点虚假的温暖,同时被巨大的负罪感和痛苦折磨。

有一次,我连续去了一个星期后,他终于朝我走了过来。

那时已是凌晨三点,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正在泡面区机械地挑选着口味,其实根本毫无食欲。

“又是你。”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吓得手一抖,一盒泡面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我,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你最近每晚都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询问。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你长得像我死去的爱人,所以我像个变态一样每晚来这里看你?

“我……失眠。”我最终挤出一个苍白无力理由。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老吃泡面对身体不好。暖柜有关东煮,热乎点。”

那一刻,他语气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关怀,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慌忙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暖柜,借由氤氲的热气掩盖瞬间湿润的眼睛。

我买了一份关东煮,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其实很一般,但那份温热,却顺着食道,一点点暖到了冰凉的胃里,甚至……暖到了那颗冻僵的心脏。

顾惟在不远处擦拭着咖啡机,没有再看我。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我每晚都会去,有时买瓶水,有时买份关东煮,坐在同一个位置,待上半个小时或更久。他很少主动跟我说话,但偶尔会在我离开时,淡淡地说一句“路上小心”。

我开始能在他面前稍微放松一点。有时会带着速写本,偷偷画他工作的样子。画笔终于不再颤抖,虽然画出来的线条依旧生涩,色调依旧灰暗,但至少,我能画了。

有一次,我画得太投入,没发现他已经站到了我身后。

“画得不错。”他突然开口。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合上速写本,脸颊发烫。

“对不起,我……”我试图解释。

“没关系。”他打断我,目光落在我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手上,“你喜欢画画?”

“……以前喜欢。”

“现在不喜欢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我:“给你。晚上进货多出来的,快过期了,不吃也是扔掉。”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包装精致的三明治。

“谢谢。”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看着我,那双和沈析极其相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类似于担忧的情绪。

“你看起来……很不好。”他轻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那一刻,构建了三年的坚硬外壳,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缝。我紧紧攥着那个温热的纸袋,用力到指节发白,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后来,类似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他会“多出来”一个饭团,一盒牛奶,一个快要下架的面包。他用这种笨拙又体贴的方式,不着痕迹地关照着我这个看起来孤僻又落魄的“常客”。

我们开始有了一些简短的对话。他告诉我他白天在念成人大学的建筑设计课程,晚上打工赚学费和生活费。很巧,和沈析曾经的梦想一样。

“为什么学建筑?”我忍不住问。

他擦拭柜台的手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不知道,好像骨子里就喜欢。觉得能用双手构建出让人安身立命的空间,是件很酷的事。”

我的心刺痛了一下。

我也断断续续地,告诉了他一些我的事。我说我以前画画,现在画不出来了。我说我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我没有提沈析,没有提那场车祸,那些话太沉重,我怕一说出口,就会压垮这脆弱的关系。

直到那个晚上。

几个喝醉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进便利店,大声喧哗,言语粗俗。顾惟皱了皱眉,上前礼貌地请他们保持安静。

其中一个男人被激怒了,猛地推了顾惟一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顾惟踉跄了一下,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商品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看到那个男人举起手,似乎要动手。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

“别动他!”我挡在顾惟面前,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我死死地盯着那个醉汉,像一头护崽的母兽。

那醉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出头,骂骂咧咧地,被同伴拉走了。

便利店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顾惟,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勇气消散后,只剩下后怕和虚弱。

“林晏。”顾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情绪。

我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惊讶、困惑,还有一丝……心疼?

“为什么?”他轻声问,“为什么这么护着我?”

我看着他那张和沈析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眼中此刻清晰的、属于“顾惟”的关切,长久以来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因为……”我的声音破碎不堪,积压了三年的痛苦、思念、委屈和绝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你长得……太像他了。”

我靠着货架,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他叫沈析……他死了……三年前,为了保护我,死了……”

我把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伤痛,那些深夜的窒息感,那些无法作画的绝望,那些觉得活着只是一种负担的日日夜夜,全都说了出来。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像一个终于找到浮木的溺水者。

顾惟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他只是蹲下身,默默地捡起散落一地的商品,然后,递给我一包纸巾。

等我哭到筋疲力尽,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时,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

“林晏,看着我。”

我抬起红肿的眼睛。

“我不是沈析。”他的目光直视着我,坦诚而坚定,“我无法代替他,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他。”

我的心因为他这句清醒又残忍的话,狠狠一缩。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朋友开始。”

他向我伸出手,不是要拉我起来,而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顾惟。顾盼的顾,惟一的惟。”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那双和沈析相似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沈析的影子,只有属于顾惟的、真诚而温暖的光。

他不是沈析的替代品。

他是顾惟。一个在深夜的便利店里,会给我留一份关东煮,会鼓励我重新拿起画笔的,活生生的人。

我颤抖着,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指。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内心深处,那冻结了三年的冰层,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清脆的碎裂声。

窗外的天色,正透出第一缕微光。

长夜将尽。

我知道,痛苦不会一夜消失,悲伤依旧会在某个角落盘踞。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间灯火通明的便利店里,我握住了一只伸向我的手。

这或许,就是黎明前,最初的那一道晨光。

自成节我不行了物理退步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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