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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循环

第一人称短篇小说

我死在第七天。

更准确地说,我被困在了认识江屿的第七天。这是一个只有我知晓的循环,起点是遇见他,终点是我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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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

那是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我在市图书馆查资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在哲学区,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指尖正划过书架上的一排书脊,最后停在一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上。阳光恰好落在他微蹙的眉间和专注的侧脸上。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带着点深褐,像浸了水的琥珀,清澈又深沉。

他对我笑了笑,指了指我脚下:“同学,你的笔掉了。”

我慌忙低头,捡起那支滚落到他脚边的中性笔。起身时,脸颊有些发烫。

“谢谢。”

“不客气。”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温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叫江屿,在本市最好的大学读哲学系研究生。巧合的是,我们住在相邻的两个区。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在图书馆聊天,从尼采谈到存在主义,从喜欢的电影聊到城市边缘那片很少有人去的海滩。我从未遇到过如此契合的人,每一个观点都能得到回应,每一个话题都能延伸出新的趣味。

傍晚,他送我回家。在我公寓楼下,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明天还能见面吗?”他问,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期待。

“当然。”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

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悸动和对明天的期待。我以为这是命运馈赠的美好开端。

第七天,我们约好去那片他提到的海滩看日落。天气很好,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我们沿着沙滩散步,聊着毫无边际的话题,手背偶尔会碰到一起,带来一阵微小的电流。

“看那边。”他指着远处一块巨大的礁石,“我们上去坐坐?视角更好。”

我点点头。礁石有些陡峭,他先爬上去,然后转身向我伸出手。

“小心点。”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稳稳地拉住了我。就在我借力向上,另一只手即将攀住礁石边缘时,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

我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下方另一块尖锐的岩石上。

剧痛传来的瞬间,我看到的最后景象,是江屿骤然缩小的瞳孔和他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的惊恐。

“顾言——!”

他的呼喊声和海浪声一起,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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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疯狂跳动,冷汗浸透了睡衣。

是梦?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熟悉的书桌上。日期显示,周二。

是遇见江屿的那天。

我捂住依旧隐隐作痛的后脑,那冰冷的触感和剧烈的冲击感如此真实。如果是梦,未免太过清晰。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再次来到了市图书馆,走到了哲学区。

然后,我看到了他。

同样的白色衬衫,同样的姿势,指尖停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上。

我的笔再次滚落到他脚边。

他抬起头,对我露出那个一模一样的笑容:“同学,你的笔掉了。”

那一瞬间,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起点。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捡起笔,努力挤出一個笑容:“谢谢。”

接下来的对话,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他依然是那个博学、风趣、迷人的江屿。可我却无法再投入其中,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我的心脏上。

我知道,七天后,我会死。

这一次,我找了个借口,没有让他送我到家楼下。整个星期,我都尽量避免和他进行任何可能有危险的户外活动。我们只在咖啡馆、书店、电影院见面。

第七天,我把自己反锁在家里,手机关机,拔掉座机线。我蜷缩在沙发上,听着窗外时间的流逝。

当时钟的指针终于走过午夜十二点,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我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阳台传来一声异响。我警惕地站起身,慢慢走向阳台。

一只野猫从栏杆上跳下,打翻了我放在那里的一个空花盆。花盆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弯腰想去收拾碎片,脚下却踩到了一块滑腻的、不知何时滴落的沐浴露液渍。身体瞬间失控,额头狠狠撞在阳台冰冷的瓷砖边缘。

温热的血液涌出,意识模糊前,我看到了夜空中那轮冰冷的月亮。

和上次一样,江屿惊恐的脸浮现在眼前,虽然我知道,他此刻根本不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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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世。

再次在周二的床上醒来,我几乎要崩溃了。

我冲到图书馆,在他开口之前,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别去海边!第七天千万别去任何危险的地方!会死!我们都会死!”

江屿被我吓了一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和担忧:“顾言?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看着他全然不知情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我。他什么都不记得。每一次循环,只有我带着所有记忆,独自面对这绝望的七日。

我松开手,颓然地后退一步。

“对不起……我可能,有点不舒服。”

这一次,我尝试告诉他真相。我语无伦次地讲述着循环,讲述前两次的死亡。他安静地听着,眉头微蹙,没有打断我。

说完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握住了我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

“顾言,听着,”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许只是压力太大。但别怕,我会陪着你。这个星期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待在最安全的地方,好吗?”

他的信任让我几乎落泪。可我知道,他并不真的相信循环,他只是在乎我的情绪。

这一周,我们几乎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呆在我家,或者他家。我们一起做饭,看电影,看书,聊天。抛开死亡的阴影,这几乎是我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时光。

他确实是个极好的人。温柔,耐心,学识渊博,尊重我的所有想法,即使那听起来荒诞不经。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在加深我的痛苦——我正在不可抗拒地爱上他,同时清晰地知道,这份爱注定在第七天终结。

第七天傍晚,我们在他家的开放式厨房准备晚餐。他在切水果,我在煮意面。气氛温馨得让人心碎。

“看,顾言,第七天就要平安过去了。”他对我笑了笑,眼神温暖,“也许你的噩梦不会成真。”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水开了,蒸汽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声响。我伸手去端锅,指尖刚碰到滚烫的锅耳,下意识地一缩手。沉重的锅失去平衡,整锅沸腾的热水朝着我站立的方向倾覆下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個身影猛地扑过来,用力将我推开。

是江屿。

滚烫的热水大部分泼在了他的背上和手臂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江屿!”

我冲过去,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瞬间红肿起泡的皮肤,巨大的恐慌和愧疚将我吞噬。是我,又是因为我!

他疼得额头沁出冷汗,却还努力对我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你没事就好……”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混乱中,我紧紧握着他没有受伤的手,跟着担架往外跑。下楼梯时,我因为心神激荡,脚下踩空,整个人向前栽去。

额头撞在冰冷的金属担架边缘。

熟悉的黑暗再次降临。

这一次,我最后看到的,是他强忍疼痛却依然担忧地望向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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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我试遍了所有方法。

躲在家里,死于意外的火灾(老化的电路);和他一起出去旅行,死于交通事故(失控的货车);甚至试过在第七天彻底与他断绝联系,结果死于一场毫无征兆的、只针对我的街头抢劫。

死亡的方式千奇百怪,但结果从未改变——我在第七天必定会死。而江屿,总会以某种形式,见证我的死亡,或者因我而受伤。

循环像一個无法摆脱的诅咒。而江屿,是这个诅咒甜蜜又痛苦的核心。

我开始仔细观察他,试图找出循环的原因。是因为他吗?这个凭空出现在我生命中的、完美得不真实的人?

随着循环次数的增加,我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他从不谈论自己的家庭和过去。他的住处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任何带有个人历史印记的物品。他似乎总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我的情绪变化,那种理解和支持,精准得近乎超自然。

在一次循环中,我故意试探他。

“江屿,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他切水果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凝视着我,里面翻涌着一种我无法解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决绝。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他轻声说,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那一刻,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并非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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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世。

这是第几次了?我已经记不清。重复的相遇、交谈、心动,然后走向注定的毁灭。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更深的绝望踩碎。

我对他的爱,在这一次次循环中,早已深入骨髓,变成了一种带着血腥气的执念。我贪恋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温暖,又被那迫近的终点折磨得形销骨立。

这一次,在第七天的黄昏,我带着他,再次来到了那片最初的海滩。

夕阳如同熔金,将一切都渲染得悲壮而温柔。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永恒的叹息。

“还是来了这里。”我看着那片熟悉的礁石,轻声说。

江屿站在我身边,沉默着。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侧脸在夕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江屿,”我没有看他,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你记得吗?这是第一次,我‘死’去的地方。”

身侧的人身体猛地一僵。

我转过头,直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苍白的脸。

“你记得,对不对?”我的声音很平静,积累了数世的疲惫和痛苦,在这一刻反而化作了奇异的冷静,“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挣扎,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因为你吗?”我向前一步,逼问着,“这个循环?我的死亡?”

过了许久,久到夕阳又下沉了一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我的心还是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为什么?”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因为……这是我的惩罚。”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近乎破碎的悲伤,“也是我……唯一能留住你的方式。”

“我不明白。”

“顾言,你本来……不应该认识我。”他艰难地叙述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在你的世界里,你应该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永远不会遇到我,更不会……因我而死。”

我愣住了。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我们本是两条平行线。是我……强行闯入了你的生命。”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我来自一個……你可以理解为更高维度的观测机构。我们的职责是观察和维护各个时间线的稳定。而我,犯下了最大的禁忌——我爱上了我观测的对象。”

海风变得冰冷,我听着这匪夷所思的真相,浑身发冷。

“我的行为引发了时间线的悖论和崩塌。作为惩罚,我被剥夺了身份和力量,囚禁在了这条因我而生的、错误的时间支流里。循环,是对我的酷刑。而每一次循环结束时你的死亡,是这条错误时间线为了自我修正,强行抹除你这个‘不该存在’的变量的方式。”

他看向我,眼泪终于从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滑落。

“我眼睁睁看着你一次次死去,却无能为力。我只能一次次重启时间,回到最初遇见你的那一刻。明知道结局,却还是无法控制地靠近你,贪图这短短七天的温暖……顾言,我是个自私的罪人。”

真相如此残酷。

我所以为的浪漫邂逅,是他逆天而行的结果。我所以为的命运诅咒,其实是世界为了清除我这个错误。我所以为的,他或许也有的记忆,其实是更深重的、独自背负所有记忆的刑罚。

他记得每一次我的死亡,记得每一次我的心动,记得每一次他亲手将我推向这个结局的全过程。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我看着眼前这个流泪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幻影,而是一個充满痛苦、悔恨和绝望的囚徒。和我一样。

恨他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席卷而来的、灭顶的悲伤。

“没有……破解的办法吗?”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他绝望地摇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除非……时间线回到最初的轨迹。除非……你从未遇见我。”

除非,你从未遇见我。

所以,我的生路,是用我们的相遇和所有回忆来交换。

夕阳快要沉入海平面,最后的余晖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道即将消散的剪影。第七次循环,即将结束。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带往来生。

然后,我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用力地回抱住我,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他的眼泪灼热地浸湿了我的肩头。

“江屿,”我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平静而温柔,“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循环……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记得你……”

我顿了顿,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后悔。”

这三个字,仿佛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也击碎了他最后的防线。他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将我抱得更紧。

“对不起……顾言……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泣不成声。

我知道,时间快到了。世界的修正力正在袭来,熟悉的眩晕感开始涌现。

我抬起头,捧住他的脸,最后一次吻上他的嘴唇。

咸涩的泪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这个吻,充满了绝望的爱意、刻骨的遗憾和永恒的告别。

“再见,江屿。”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我仿佛听到他破碎的声音,用尽最后力气在我耳边说:

“忘了我……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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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第八次循环。

我在自己公寓的床上醒来,阳光明媚,是个普通的周三早晨。

头有些昏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我起身,习惯性地走到书桌前,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目光扫过桌角,忽然顿住了。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支陌生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银色钢笔。

我拿起笔,笔身冰凉,上面没有任何标识。我下意识地拧开笔帽,里面没有笔芯。

这不是我的笔。

它从哪里来的?

我握着这支空笔,走到窗边。窗外是熙熙攘攘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潮涌动。阳光正好,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可为什么,我的心口,会弥漫着一种如此深刻、如此空旷的悲伤?

仿佛弄丢了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支空空的钢笔。

它像一個沉默的墓碑,埋葬了一段我永远无法记起的、刻骨铭心的爱情。

自成节我真的好喜欢七这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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