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暴雨的坦诚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晚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

管理员阿姨催了好几次，她才不情不愿地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大门。

刚迈出图书馆，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林晚懊恼地拍了下额头——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她根本没带伞。

手机也早就没电了，屏幕黑沉沉的，像块冰冷的石头。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路灯，心里一阵烦躁。

这雨下得又急又猛，看样子短时间内根本停不了。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一把黑色的伞出现在她头顶，遮住了漫天的雨丝。

林晚惊讶地回头，看到江译站在身后。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肩膀处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你怎么在这里？”林晚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

“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江译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一些，“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谢谢。”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下的空间很小，偶尔胳膊会不小心碰到一起，又像触电般弹开。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林晚能闻到江译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偷偷瞥了一眼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走到半路，江译突然停下了脚步。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眼神在雨幕里显得格外认真：“过去的事，不用一直扛着。”

林晚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转过身，背对着江译，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你不懂……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她非要拉着苏晓晓去河边散步，如果不是她没抓住苏晓晓的手。

如果不是她反应太慢……苏晓晓就不会受伤，就不会错过体育加试，就不会只能去一所普通的高中。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江译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把伞往她那边又倾斜了一些，确保她不会被雨水淋到。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等林晚的哭声渐渐小了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我小时候第一次参加奥数比赛，因为太紧张，把背好的公式全忘了，最后拿了倒数第一。”

林晚愣住了，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我把奖状撕了扔进垃圾桶，以为这样爸妈就不会知道了。” 江译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雨幕，带着一丝释然。

“可他们还是知道了。我爸没骂我，只是说‘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尽力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儿子，只是一个尽力的我。”

他看着林晚，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也许，你害怕的那些，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林晚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突然轻了许多。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冰凉的，可心里却暖暖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往家走，而是躲进了街角的便利店。

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空间，货架上的零食包装袋五颜六色，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江译买了两杯热可可，递给林晚一杯。杯子暖暖的，烫得她指尖发麻。

“苏晓晓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晚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哽咽。

“中考前一个月，我们在河边散步，她为了捡被风吹走的笔记本，不小心掉进了没盖盖子的下水道……”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到自己拼尽全力却拉不住苏晓晓的手，说到苏晓晓腿上的伤口。

说到她父母怨怼的眼神，说到那些在背后议论的同学。

江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她说到哽咽时，默默地递过一张纸巾。

便利店的背景音乐很轻，是首温柔的钢琴曲，衬得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等林晚说完，江译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理解，“你当时也只是个孩子，没人能要求你做到完美。”

林晚抬起头，撞进他清澈的眼睛里，突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彻底松开了。

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释然。

“那你呢？”她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也很怕让你爸妈失望？”

江译笑了笑，点了点头：“以前是。但现在觉得，尽力就好。”他喝了口热可可，嘴角沾了点褐色的奶沫，像只偷吃的小猫。

林晚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译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雨停的时候，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清辉洒满了街道。

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甜甜的、暖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