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黎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带着夏末特有的湿冷空气。她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昨晚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凌晨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了床上。
“喂,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星黎!你昨晚去哪了?怎么一夜没回家?”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姜星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一阵愧疚:“对不起妈,我……我昨天在同学家复习,太晚了就没回来。”她撒了个谎,不敢告诉母亲自己因为陆逊的事在外游荡了一夜。
“复习?”母亲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我看你是心思根本没在学习上!下个月就要摸底考了,你还这么不省心!我跟你说,星黎,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考上重点大学,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知道了,妈。”姜星黎低声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可在这个时候,这些话却让她觉得格外刺耳。
挂了电话,姜星黎再也睡不着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陆逊的身影。他现在在哪里?父亲的病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吃饭?一连串的问题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让她坐立难安。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就揣着手机冲出了家门。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陆逊,只觉得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她会疯掉的。
她先去了学校。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她直奔高二(3)班的教室,门是锁着的。她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陆逊的座位是空的,桌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坐过了。
她又去了篮球场。篮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她想起以前,这个时候陆逊应该已经在球场上训练了,汗水浸湿的球衣,阳光下挺拔的身影,还有那声清脆的“星黎”……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从教学楼到操场,从图书馆到食堂,每个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她孤单的脚印。可无论她怎么找,都没有陆逊的踪迹。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个地方——画室。也许,陆逊会去那里找她呢?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快步走向画室。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姜星黎的心猛地一跳,是陆逊的声音!
她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少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成样子。他正低着头,剧烈地咳嗽着,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地上,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陆逊!”姜星黎惊呼一声,快步冲了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陆逊听到她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惊讶和慌乱。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却因为力气太小,反而差点摔倒。“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咳嗽还在继续。
“我找了你一早上!”姜星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却被他躲开了。“你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逊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冰冷:“我没事,你走吧。”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姜星黎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刺骨,“陆逊,你看着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你别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一起面对?”陆逊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姜星黎,你太天真了!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吗?我爸得了癌症,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连学都没法上了!你能帮我什么?你能拿出几十万的医药费吗?你能让我爸好起来吗?”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姜星黎的心上。她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绝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确实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学生,没有钱,也没有能力。
“所以,你走吧。”陆逊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别再找我了。”
“不!”姜星黎用力摇着头,“我不走!陆逊,我喜欢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我可以跟你一起打工赚钱,我可以帮你照顾叔叔,我们一定可以挺过去的!”
“喜欢?”陆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你懂什么叫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救我爸的命吗?姜星黎,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妈要是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她会同意吗?她只会觉得我拖累了你!”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推开了。姜星黎的母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里面的两个人。“姜星黎!你果然在这里!”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姜星黎的胳膊,用力往外拉,“跟我回家!”
“妈,你别拉我!”姜星黎挣扎着,“我要跟陆逊在一起!”
“在一起?”母亲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陆逊,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就他这个样子,还想跟我女儿在一起?陆逊,我警告你,离我女儿远点!你这种人,根本配不上她!”
“妈!你别说了!”姜星黎急得大哭起来。
陆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慢慢站起身,看着姜星黎的母亲,声音平静得可怕:“阿姨,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找星黎了。”他顿了顿,又看向姜星黎,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舍,“星黎,对不起,以前是我骗了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跟你在一起,只是觉得无聊罢了。”
“你说什么?”姜星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地看着陆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在骗我,对不对?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陆逊避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骗你。我们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姜星黎一眼。他的背影萧瑟而孤单,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姜星黎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突然觉得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上。母亲蹲下身,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说:“星黎,你看清楚了,他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以后好好读书,别再想这些没用的了。”
姜星黎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哭。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崩塌了一样,所有的美好和希望,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她不相信陆逊说的话,她觉得他一定有苦衷,可他为什么不肯告诉她呢?
那天晚上,姜星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她抱着那本画满了陆逊的画本,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浸湿了画纸,晕开了上面的颜料。画本里的少年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可现实中的他,却变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陆逊正坐在医院的楼梯间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父亲的医药费又涨了,他已经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再也找不到钱了。他想起白天在画室里对姜星黎说的那些话,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知道自己伤透了她的心,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受苦,不能毁了她的前途。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陆逊?你怎么在这里?”
陆逊抬起头,看到了苏红。苏红是他的邻居,比他大两岁,现在在一家餐厅打工。她知道陆家的事,之前也帮过他不少忙。
“红姐。”陆逊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
苏红在他身边坐下,看到他手里的缴费单,叹了口气:“是不是医药费又不够了?”
陆逊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这里还有点钱,你先拿着。”苏红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递到他面前,“虽然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
“不行,红姐,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陆逊连忙推辞,“之前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红把钱塞进他手里,“你爸的病要紧。再说,我这钱也不是白给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陆逊看着手里的钱,眼眶瞬间就红了。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是苏红伸出了援手。他紧紧攥着钱,心里充满了感激。“谢谢你,红姐。”
“谢什么,都是邻居。”苏红笑了笑,“对了,我刚才在医院门口好像看到你那个同学了,就是上次跟你一起在小区里散步的那个女孩。她好像在找你,脸色不太好。”
陆逊的心猛地一紧:“她……她还在吗?”
“应该还在吧,我刚才看到她往住院部那边去了。”
陆逊立刻站起身,朝着住院部跑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她,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放不下。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在医院里乱走,这里人多眼杂,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他在住院部的走廊里找到了姜星黎。她正站在一间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脸上满是担忧。陆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病房里躺着的,正是他的父亲。
“星黎,你怎么来了?”陆逊的声音有些沙哑。
姜星黎转过头,看到他,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我担心叔叔的身体,所以就过来看看。”她顿了顿,又小声说,“陆逊,对不起,早上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逊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涩。“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低声说,“早上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我不是觉得无聊,我是……我是怕拖累你。”
姜星黎愣住了,她看着陆逊,眼里充满了惊讶:“你说的是真的?”
陆逊点点头,把她拉到走廊的拐角,避开了来往的行人。“我爸得了胃癌晚期,家里欠了很多钱,我不得不辍学打工。你妈找到我,让我离你远点,她说我配不上你。我想了很久,觉得她说的对,我不能毁了你的前途,所以才故意说那些话伤你的心。”
“你这个傻瓜!”姜星黎用力捶了他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开心吗?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些就放弃你吗?陆逊,我们是一起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陆逊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感动。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星黎,谢谢你。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姜星黎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终于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笑容。她知道,未来的路会很艰难,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一定能挺过去。
可他们都没有想到,命运的捉弄才刚刚开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姜星黎正在家里复习功课,突然听到门铃响了。她以为是陆逊来了,高兴地跑去开门,可门口站着的,却是苏红。
苏红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姜星黎:“你自己看看吧。”
姜星黎疑惑地接过纸,上面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缴费人是陆逊,金额是五万元。她愣住了:“这是……”
“这是陆逊昨天给我爸交的医药费。”苏红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你知道这钱是哪里来的吗?他为了凑这笔钱,去工地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腿骨折了!”
“什么?”姜星黎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手里的缴费单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你说什么?陆逊他……他摔下来了?”
“是!”苏红的眼泪掉了下来,“都怪我!我不该让他去工地打工的!我不该逼他凑钱的!”
姜星黎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转身就往外跑。她要去医院,她要去看陆逊!
她一路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逊不能有事,他一定不能有事!
当她赶到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陆逊时,眼泪瞬间就决堤了。他的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脸上还有擦伤,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
“陆逊!”她扑到病床边,握住他的手,“你怎么样?疼不疼?”
陆逊看到她,笑了笑,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却因为动作太大,疼得皱起了眉头。“我没事,别担心。”他的声音很虚弱,“就是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姜星黎哭着说,“你为什么要去工地打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我不想再麻烦红姐了,也不想让你担心。”陆逊低声说,“我想快点凑够钱,给我爸治病,也想早点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要什么好日子!”姜星黎用力摇着头,“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陆逊,以后别再这么傻了,好不好?钱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我们可以一起打工,一起省钱,总有一天会凑够的!”
陆逊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感动和愧疚。“好,我听你的。”他握紧她的手,“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再瞒着你了。”
从那天起,姜星黎每天都会去医院照顾陆逊。她给她擦脸、喂饭、按摩腿部,还会给他讲学校里的趣事,让他不至于太无聊。陆逊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看着姜星黎忙碌的身影,他心里充满了幸福感。他觉得,就算再苦再难,只要有她在身边,就什么都值得。
可他们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天下午,姜星黎正在给陆逊削苹果,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疼。她忍不住弯下腰,捂住肚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星黎,你怎么了?”陆逊连忙坐起来,扶住她,“是不是不舒服?”
姜星黎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有点饿了。”
可她的话刚说完,就忍不住干呕起来。陆逊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阵不安:“不行,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真的没事。”姜星黎还想推辞,却被陆逊强行拉下了床。
他们去了医院的消化科,医生给姜星黎做了详细的检查。当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出来时,脸色凝重地看着他们:“你们是病人的家属吗?”
“我是她男朋友。”陆逊连忙说,“医生,她怎么了?”
医生叹了口气,把报告递给他们:“病人患上了胃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
“什么?”陆逊和姜星黎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姜星黎的声音颤抖着,“我才十六岁,怎么会得胃癌晚期呢?”
“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的检查,不会错的。”医生同情地看着他们,“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陆逊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看着姜星黎苍白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起自己之前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为了凑钱去工地打工,想起她每天照顾自己的身影,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是他拖累了她,是他让她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姜星黎却异常平静。她接过检查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陆逊,笑了笑:“陆逊,别难过。其实我早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星黎……”陆逊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关系的。”姜星黎握住他的手,“还有半年的时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我们可以去看海,去看日出,去吃遍所有好吃的东西。我们要好好地度过剩下的每一天,好不好?”
陆逊看着她强装出来的笑容,心里更加难受了。他用力点点头:“好,我们都听你的。我们要好好地度过每一天。”
可他知道,这“好好度过”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
姜星黎的胃癌确诊后,陆家的困境雪上加霜。陆逊的父亲得知未来的儿媳也身患绝症,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没过几天便在医院里溘然长逝。料理完父亲的后事,陆逊把所有的积蓄和苏红帮忙凑的钱,全部拿出来给姜星黎治病。
化疗的日子是暗无天日的。姜星黎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曾经圆润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皮肤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蜡黄而干瘪。每次化疗结束,她都会剧烈地呕吐,连胆汁都吐出来,却还强撑着对陆逊笑:“你看,我现在是不是瘦得正好,可以当衣服架子了?”
陆逊总是背过身去,悄悄擦掉眼角的泪,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是,我们星黎怎么都好看。等你好了,我就给你买最漂亮的裙子,把你打扮成全世界最美的姑娘。”
他辞去了工地的工作,没日没夜地打零工。白天去送外卖,被太阳晒得脱了皮;晚上去酒吧当服务生,被喝醉酒的客人刁难辱骂。他把每一分钱都攒起来,只为能给姜星黎用最好的药。
姜星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开始拒绝治疗,把药偷偷藏起来,或者趁陆逊不注意,把药水倒进花盆里。“陆逊,别治了,”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瘦得只剩骨头的肚子上,“没用的,我们把钱留着,去做点想做的事吧。”
“不行!”陆逊猛地打断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星黎,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度过每一天的,你不能食言!”
姜星黎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地配合治疗,只是心里那根名为“希望”的弦,却越来越紧绷,随时都可能断裂。
苏红常常来看他们,每次都会带来一些营养品和干净的衣服。她看陆逊日渐消瘦的样子,忍不住劝道:“陆逊,你这样不行,你要是垮了,星黎怎么办?要不,我再想想办法,找份工资高的工作?”
“红姐,谢谢你,”陆逊摇摇头,声音沙哑,“我不能再麻烦你了。你已经帮了我们够多了。”
苏红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她喜欢陆逊,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可她知道,陆逊心里只有姜星黎,这份喜欢,注定只能藏在心底。她吸了吸鼻子,强笑道:“跟我还客气什么。对了,我打听到城郊有个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要不带星黎去试试?”
陆逊眼睛一亮:“真的吗?红姐,你快告诉我地址!”
第二天,陆逊就带着姜星黎去了城郊。那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老中医的家在半山腰,山路崎岖难行。姜星黎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没走几步就喘得厉害。陆逊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老中医给姜星黎把了脉,又看了她的检查报告,摇了摇头:“孩子,你这病拖得太久了,已经回天乏术了。我开几副中药,或许能帮你减轻点痛苦,但想治好,是不可能了。”
陆逊的心沉到了谷底,却还是强打精神:“谢谢您,医生,只要能减轻她的痛苦,多少钱都可以。”
从山村回来的路上,姜星黎靠在陆逊的怀里,轻声说:“陆逊,我们回家吧。回我们的家,回那个有画室的地方。”
“好,我们回家。”陆逊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
他们回到了曾经的画室。这里已经落满了灰尘,画架东倒西歪,颜料也干了大半。姜星黎让陆逊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进来。她坐在曾经的位置上,拿起那支银画笔,在一张干净的画纸上,慢慢地画了起来。
她画的是他们初遇那天的场景:阳光、画室、篮球,还有那个白衬衫上沾了颜料的少年。只是这一次,她把自己也画了进去,画成了一个小小的、依偎在少年身边的影子。
“陆逊,”她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着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我觉得你的白衬衫,像一片会发光的云。”
“记得,”陆逊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记得你蹲在地上捡画笔的样子,也记得你红透的耳尖。”
“那时候多好啊,”姜星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画画,只要看着你就好。”
“现在也很好,”陆逊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也会很好。”
“不,不好了,”姜星黎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陆逊,我累了,我不想再疼了,也不想再看你这么辛苦了。”
“星黎……”
“你听我说,”姜星黎转过身,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我们都没有错,只是命运太残忍了。你以后要好好生活,找一个健康的、能陪你到老的女孩,替我……替我看着你幸福,好不好?”
“不好!”陆逊猛地抓住她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没有你,我怎么幸福?星黎,你不准说这种话!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度过每一天的!”
“我答应你,”姜星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所以,我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开开心心地度过,不想再被病痛折磨了。陆逊,让我走吧,就当是……就当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陆逊看着她眼神里的疲惫和决绝,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知道,自己再也留不住她了。他紧紧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星黎,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治好你……”
姜星黎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不怪你,陆逊,谁都不怪。要怪,就怪我们相遇得太晚,又走得太急。”
接下来的几天,姜星黎的精神好了很多,甚至能下床走走了。陆逊以为是回光返照,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他陪着她,把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学校的篮球场、他们一起吃过的小吃摊、第一次牵手的公园……
在公园的长椅上,姜星黎靠在陆逊的怀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陆逊,”她轻声说,“我想再看一次画室的夕阳。”
“好,我们现在就回去。”
他们回到画室时,天已经黑了。陆逊打开灯,姜星黎走到画架前,看着自己画的那幅初遇图,笑了笑:“你看,我把我们画得多好。”
她拿起画笔,想在画的角落添上什么,手却突然垂了下去。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星黎!”陆逊惊恐地大喊,冲过去抱住她。
姜星黎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她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指尖冰凉。
陆逊抱着她的身体,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他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画室里的灯光惨白,照亮了满地的颜料和画纸,也照亮了少年绝望的脸。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再也没有光了。
姜星黎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只有陆逊和苏红两个人。苏红看着陆逊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红姐,”陆逊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谢谢你这些日子的帮忙。以后,我想一个人待着。”
苏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你自己保重。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陆逊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吃不喝,只是一遍遍地看着姜星黎的画,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他的头发很快就白了大半,眼神也变得空洞而麻木。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苏红放心不下,又来到画室。她推开门,看到的景象让她浑身冰凉。
陆逊穿着那件曾经沾了姜星黎颜料的白衬衫,手里拿着那支银画笔,躺在姜星黎曾经画过的画架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
“陆逊!”苏红尖叫着冲过去,想要把他扶起来,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
她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她知道,陆逊是跟着姜星黎去了。他用自己的方式,兑现了那句“要好好度过每一天”的承诺——只是这“每一天”,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永恒。
苏红报了警,也通知了双方的家长。姜星黎的母亲赶到时,看到女儿冰冷的身体,哭得晕了过去。而陆逊的母亲,在得知儿子的死讯后,也一病不起。
画室被永远地锁了起来,成了一个无人敢提及的禁忌之地。有人说,在深夜里,还能听到画室里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还有女孩轻轻的笑声。
后来,有人在画室的墙缝里发现了一本日记,是陆逊写的。最后一页停留在姜星黎去世的那天:
“星黎,你看,我终于追上你了。这下,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你画的夕阳真好看,就像我们初遇那天一样。只是这一次,我再也不用害怕,你会被别人抢走了。
星黎,对不起,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但没关系,以后的日子,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在……别的地方。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命运太爱开玩笑了。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属于我们的、永恒的夕阳了。”
日记的纸页被泪水洇得发皱,像极了那年夏天,姜星黎画本上晕开的颜料。而画室的窗台上,永远放着两支银画笔,一支刻着“黎”,一支刻着“逊”,阳光照在上面时,会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十六岁那年,他们没说出口的、却又无比坚定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