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逸叼着根草茎,懒洋洋地坐在泉边一块大石上,看着水中挣扎的苏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看戏:“怎么样?小世子,这‘舒筋活络汤’的滋味,可比王府的参汤带劲吧?”
苏珩已经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了对抗那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上。他能感觉到,药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冲击着他的经脉,锤炼着他的筋骨。
这几个月,他过的便是这样的日子。白天,是谢云逸魔鬼般的训练,负重越野、抗击打、练习最基础的拳脚招式,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千百遍,直到肌肉撕裂,意识模糊。晚上,便是浸泡在这要命的药汤之中,忍受着非人的折磨。
他无数次濒临崩溃,想要放弃。但每当这个时候,眼前总会浮现出林寒星独自踏入风雪的决绝背影,浮现出她师父倒在血泊中的惨状,浮现出淬心刃那幽蓝的寒光。
他不能倒下。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他猛地从泉水中站起,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已然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不算壮硕,却蕴含着一股之前未曾有过的韧性与力量。皮肤上布满了各种青紫的伤痕和药力渗透留下的诡异纹路。
他踉跄着爬出温泉,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杂着温泉水,如同小溪般从他身上流淌下来。
谢云逸丢过去一条干净的布巾:“擦擦。今天的项目完成的不错,比昨天多撑了半柱香。”
苏珩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虽然疲惫却异常充实的感觉,哑声问道:“还要……多久?”
“急什么?”谢云逸跳下石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戳了戳他手臂上一条新增的淤青,满意地看到苏珩疼得龇牙咧嘴,“根基打不好,学再多花架子也是送死。你现在,才算刚刚把身体里那些娇生惯养出来的废料掏干净,勉强有了个练武的坯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从明天开始,教你点真东西。不过在那之前……”他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先把你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样彻底磨掉。”
他指了指山谷另一侧陡峭的崖壁:“看见那上面那株开着蓝紫色小花的‘蛇涎草’没?去,给我采下来。记住,不能用工具,只能用手爬。天黑之前采不回来,今晚的药量加倍。”
那崖壁近乎垂直,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锋利的碎石,高达数十丈,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
苏珩看着那崖壁,脸色白了白,但最终还是咬紧牙关,挣扎着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崖壁走去。
谢云逸看着他倔强而艰难开始攀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沉。
“林寒星啊林寒星,你可知你随手丢下的这颗种子,如今正以何种疯狂的速度,破土生长……”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入山谷深处的阴影里。
夕阳将苏珩攀爬的身影在崖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却也很坚定。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狄草原。
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上,狂风卷起黄沙,打得人脸颊生疼。林寒星用一块粗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比大漠孤星更冷冽的眼睛。她牵着一匹瘦骨嶙峋、却眼神凶悍的草原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她的玄色衣衫早已破旧不堪,沾满了尘土和暗沉的血迹。腰间挂着一个皮质水囊,和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师父的遗体,她在进入北狄前,已寻了一处隐秘之地妥善安葬。
这数月来,她按照谢云逸提供的模糊线索,追踪“鬼手”巫彭的踪迹,从水草丰美的牧场,到人迹罕至的戈壁,经历了数次厮杀,躲过了无数巡骑,也曾与狼群搏命。
北狄的残酷,远超她的想象。这里没有道理,只有强弱。她像一个孤独的幽灵,游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唯一的信念,便是找到仇人,查清真相。
她掏出那块深灰色的布料碎片,放在鼻尖,黑藤粉混合烈酒的淡淡气味早已散尽,但那个味道,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记忆里。
巫彭……左贤王……
她抬起头,望向戈壁尽头那隐约可见的、属于左贤王部的连绵营帐,眼中寒光凝聚。
风雪别离时少年泣血的誓言,似乎已被这大漠的风沙吹散,遥远得如同前尘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