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的门槛沉重如山,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檀香的清冷气息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厅堂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暗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靖安侯,穆淮安的父亲。
他虽未着官服,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气度却比任何朝服都更显威严。眉眼间与穆淮安有几分相似,却因岁月的沉淀而显得愈发深邃锐利。他的目光如鹰隼,缓缓落在我身上,不带情绪,却足以让人心头发紧。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微微发凉。
我定了定神,依着礼数,走到他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我自己都能察觉的颤抖:“父亲。”
就在我紧张得快要忘记如何呼吸时,身侧的穆淮安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几乎将我半个身子都护在了他身后。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无声地安抚着我紧绷的神经。
他朝靖安侯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声音却是一贯的从容不迫:“回父亲,托您洪福,我与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他说到“相敬如宾”四个字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带我坐在靖安侯对面。与此同时,桌案下,他宽大的手掌握住了我微凉的指尖,温热的指腹在我的手心轻轻挠了一下。酥麻的痒意瞬间从掌心窜遍全身,我脸上一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在假山后,他那放肆而缠绵的吻。这个男人,在如此严肃的场合,竟也不忘撩拨我。
他还嫌不够似的,继续用那副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夫人也很挂念父亲,一直催着我来请安呢。”
我哪里敢催他,分明是被他突然的提议带过来的。可此刻在靖安侯审视的目光下,我只能顺着他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脸颊的温度却怎么也降不下去。
靖安侯捋了捋颌下微蓄的胡须,似乎对我们的“恩爱”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我,威严之中似乎融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之前逃婚的事,过去便过去了,以后好好和淮安过日子,听到了吗?”
那股无形的压力再次袭来,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穆淮安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紧张,又往我身边挪了一步,他的衣袖几乎要碰到我,像一棵沉默而坚定的树,为我遮挡着风雨。
“我知道了,父亲。”我低声应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怯意。
“父亲放心,”穆淮安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里满是坚定与不容置疑的宠溺,我能感觉到他偷偷松了口气,“夫人如今可乖巧了,日后定是贤良淑德的好世子妃。”
他故意在“乖巧”二字上加重了些许语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只有我能听懂的戏谑。桌案下的脚,也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知道你所有的模样,不止是眼前的乖巧。
他话锋一转,竟带上了几分自谦:“倒是我,还怕夫人日后嫌弃我无用呢。
这番话实在让我无措,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他立刻领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回给我一个“包在我身上”的安抚眼神。他清了清嗓子,神色忽然变得无比正经,对着靖安侯躬身行礼:“父亲,我还有一事要禀。”
厅内的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我屏住呼吸,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先前您与岳父大人为我们赐婚,因我名声在外,恐夫人不情愿,所以我化名慕安,以茶商身份与夫人相识相知……”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他竟然就这么主动坦白了?我惊愕地看向他,他却只是专注地凝视着上座的父亲,似乎在仔细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继续说道:“如今想来,虽用心良苦,却也怕父亲责怪我行事不妥。”
靖安侯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我与穆淮安之间来回扫视。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勃然大怒,降罪于这个胆大包天的儿子。
然而,出乎我所有意料,靖安侯在短暂的沉默后,竟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儿子!用些手段又何妨,只要能抱得美人归!”
笑声在偌大的厅堂里回荡,震得茶盏都发出了细微的嗡鸣。我悬着的一颗心,随着这笑声,竟也奇迹般地落回了原处。
可笑着笑着,靖安侯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不过,你这手段若是用得不好,可是会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的。”
穆淮安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都感觉到了他内心的波澜。我能感觉到,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流露出如此紧张的情绪。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中,靖安侯的话锋又转了回来,语气缓和了许多:“如今你们夫妻和睦,为父便不追究了。日后,可得好好待夫人,莫要辜负了她。”
说罢,他那威严的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无声的承诺,仿佛在告诉我,从今往后,这侯府便是我的靠山。
“是,父亲教训的是,”穆淮安高悬的心总算彻底落地,语气愈发恭顺,“我定当好好待夫人,若有半点亏待,不用父亲出手,我自己……”
他故意顿了顿,转过头,深深地看向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认真:“我自己甘愿受夫人罚。”
靖安侯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示意我们可以退下了。
穆淮安如蒙大赦,紧紧牵着我的手,恭敬地退出了正厅。直到转过雕花的游廊拐角,彻底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视线范围,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夫人,没事了。”他的肩膀瞬间松垮下来,恢复了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我身上。
我被他压得一个趔趄,又好气又好笑,但心中那块大石总算是彻底放下了。我轻轻推了他一下:“表现得不错。”
“那……”他眼睛一亮,立刻得寸进尺地凑近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充满了蛊惑的意味,“有没有奖励?就像在假山后面那样的……”
他说着,那只原本还算安分的手已经不老实地环上了我的腰,微微收紧,将我带向他。他作势要吻下来,滚烫的唇几乎要贴上我的,却在最后一寸的距离停住,眼里闪着狡黠又期待的光:“还是说,夫人想赖账?”
我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连忙偏过头,躲开他灼热的视线,低声道:“回去再说。”
“好,我等。”他嘴上爽快地应着,却还是不肯罢休,飞快地在我脸颊上偷啄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一些。他牵着我的手,十指紧扣,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带着我往我们居住的庭院走去。
“不过回去之前……”路过一座精致的花园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八角亭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声音也随之放轻:“夫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心中一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亭台,那流水,竟与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隐隐重合。我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说……御花园那次?”
“是啊。”他目光变得无比柔和,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明媚的春日。他牵着我,一步步走向那座亭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回忆的涟漪上。
“当时你为了一只受伤的雀儿哭泣,还骂我见死不救……”他踏入亭子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声音里带着几分悠悠的感慨,“那时我就想,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率真可爱的姑娘。”
***
那年,穆淮安十四岁。他素来不喜太后寿宴的喧器,便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躲清闲。御花园的春色正好,百花争艳,却都不及他偶然一瞥间看到的那抹身影。
假山后,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好不伤心。她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翅膀受伤的雀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他本无意理会这等小女儿家的伤春悲秋,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她带着哭腔的自言自语:“小可怜,你怎么就飞不起来了呢……好疼吧……”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他,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含着一汪清泉。她看到他,非但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反而带着几分执拗的怒气,指着他道:“你站那儿看了那么久,为何见死不救?”
穆淮安愣住了。他见惯了奉承与畏惧,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指责。他看着她那张因气愤而鼓起的小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微微发痒。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这样的人,纯粹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率真得有些可爱。
***
我的思绪被一阵轻柔的触感拉回。穆淮安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他的指尖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所以当太后指婚时,我才会那么高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一丝庆幸,“哪怕,你听到我的名声后,毫不犹豫地钻狗洞逃了婚。”
他自嘲地笑了笑,手掌却温柔地贴住了我的脸颊,掌心的温度,熨帖着我的肌肤,也仿佛要熨平我心中所有的不安与疑虑。
“还不是怪你的名声太差。”我忍不住小声嘀咕,话里却已没了当初的怨怼,只剩下几分嗔怪。
“那现在呢?”他微微低下头,额头与我的相抵,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交织,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走了这一刻的美好,“知道慕安就是我之后,夫人可还觉得我不堪?”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真诚:“其实在江南重逢时,我本可以立刻表明身份将你娶回家,但我怕……怕你因为指婚的束缚而非真心愿意与我在一起。”
他的手指轻轻描绘着我的眉眼,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语气里满是少见的彷徨与无措:“所以我宁愿冒险用假身份接近你,一步一步,让你爱上真正的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上了几分微不可闻的哽咽,他凝视着我的眼睛,问出了那个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问题:“值得吗?”
这一刻,所有的欺骗,所有的算计,都有了答案。那不是一场居高临下的狩猎,而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他赌上的,是他自己的一颗真心。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感动交织着涌上心头。我抬起手,覆上他抚着我脸颊的手,轻声而坚定地回答他:“当然值得。”
“夫人……”他眼中瞬间盈满了璀璨的光亮,仿佛整个夜空的星辰都坠入了他的眼底。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掌心用力贴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咚、咚、咚……隔着衣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而有力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对我诉说着他此刻的狂喜与激动。
“听到你这句话,从前做的一切都值了。”
话音未落,他便倾身向前,吻住了我的唇。这个吻,不再有试探,不再有戏谑,只有铺天盖地的深情与失而复得的珍重。他的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力道之大,像是要将我彻底操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唔……以后,再也不许离开我了,答应我……”唇齿相依的间隙,他溢出模糊而霸道的话语,带着一丝恳求,却不容我拒绝。
我沉溺在他深情的风暴里,几乎无法思考,只能顺从着自己的心,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得到我的承诺,他狂风骤雨般的攻势终于渐渐放缓,吻变得缱绻而缠绵,细细地描摹,温柔地厮磨。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微微分开,用拇指摩挲着我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瓣,眼中的爱意浓得化不开。
“真想把夫人这句话刻在心里。”他低声呢喃,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暗,坏心眼地又贴近了几分,故意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吹着热气,“那……回去以后的奖励,夫人可别忘了?”
我被他撩得浑身发软,只能羞恼地瞪他一眼:“知道了。”
“那我们……快些回去吧。”他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牵起我的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住处走去。他的步伐匆忙,却始终小心翼翼地将我护在身侧,像是生怕一松手,我就会像梦一样消失不见。
“夫人可要说话算话。”眼看就要踏入我们居住的“静思苑”,他突然回头望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期待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让我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我正要点头,却见他脸上的笑意忽然一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我们院落的廊下,不知何时竟肃然立着一道身影。那人一身劲装,神情冷峻,正是穆淮安的贴身护卫,程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