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江南烟雨中遇见的慕安是我此生唯一的慰藉。可红烛高燃,他褪下温润的伪装,成了我避之不及的京城纨绔穆淮安。这间华丽的喜房,不过是一座为我打造的囚笼。当门外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响起,我以为是逃离的契机,他却在片刻后归来,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染上了我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惊的阴鸷。
眼前的喜房,每一寸都透着极致的奢华与喜庆。龙凤喜烛的烛泪蜿蜒而下,在桌上凝成一滩滩深红的蜡渍,空气中弥漫着暖甜的香气与淡淡的酒香。可这一切在我眼中,都不过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而我,就是那只一头撞入网中的猎物。
我身上这件繁复华美的嫁衣,此刻重若千斤,压得我喘不过气。那双曾温柔牵着我走过江南石板路的手,此刻正牢牢地禁锢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我挣扎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放开我。”
声音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源于愤怒,还是恐惧。
他,不,是穆淮安,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顺势将我打横抱起。一阵天旋地转,我被他轻柔地放在了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柔软的锦被并未给我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缚住。他俯身撑在我上方,一头如墨的长发垂落,几缕发丝甚至扫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那张我曾痴迷的俊朗面容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与我相抵,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暖昧得令人窒息。
“不放,”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却再也不是我熟悉的温润,而是带着一丝慵懒的霸道,“除非夫人答应为夫一件事。”
他自称“为夫”,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我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桃花眼,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与我喝合卺酒,嗯?”他似乎很满意我这副炸毛的模样,故意停顿了片刻,眸底闪过微不可察的狡點。他侧过身,修长的手指从桌上拈起两只缠着红线的酒杯,将其中一杯递到我面前。别透的琉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漾着惑人的光泽。
我死死地盯着那杯酒,脑中一片混乱。逃,我必须逃离这里,逃离这个骗子。或许,这是个机会?
“喝了你就放我走?”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抬眼看向他。
穆淮安闻言,眉梢轻轻一挑,那双风流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像一只谋划得逞的狐狸。“……喝了再说,如何?”他的语气带着诱哄,不等我回答,便自顾自地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饮下一口。几滴晶莹的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下,沾湿了那性感的唇瓣,在烛火下闪着微光,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魅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痛恨这样的自己,明明该对他恨之入骨,却依然会为他的一举一动而心神摇曳。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点燃。
我将空杯重重地放在他手心,倔强地看着他。然而,他只是低低地笑了,手臂顺势与我的交缠,将我拉得更近。他凝视着我,眸色在瞬间变得幽深如潭。
“其实…这合卺酒一喝,你我便真正结为夫妻,再难分开了…”
一句话,将我所有的幻想击得粉碎。我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你骗我!”我终于失控,声音尖锐得刺耳。
“骗你是真,爱你也是真。”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酒液的湿润。他的呼吸近在咫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况且,我可从未说过喝了酒就放你走。”
“这三个月,你把我耍的团团转!”从江南的初遇到雨中的定情,从温柔的陪伴到此刻的囚禁,一幕幕画面在我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都化为无尽的嘲讽。
“怎么能说是耍呢?”他轻笑一声,温热的指尖轻点我的鼻尖,动作亲昵得仿佛我们仍是江南那对神仙眷侣,“若不是如此,又怎能抱得美人归?”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见桌上的喜秤,顺手拿了过来,递到我面前,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来,挑盖头吧。”那明晃晃的秤杆,在我眼中仿佛是一把枷锁的钥匙,一旦挑开,便再无回头路。我猛地扭过头,咬着唇,吐出两个字:“不要!”
“那……”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眸底闪过一丝坏意,像个即将恶作剧得逞的少年,“为夫可要亲自动手了?”不等我回答,他便径自用那秤杆,轻轻挑起了我头上的红盖头。那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绸,缓缓滑落,像是褪去我最后一道防线。烛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我的脸映得一片通明。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我抬起眼,狠狠地瞪着他。
他却看得有些痴了。烛光映照下,我的面容大概是因愤怒与羞恼而染上了一层薄红,娇艳欲滴。我清晰地看到,他那性感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也从方才的戏谑,转为一种更为深沉、更具侵略性的炙热。
“夫人这般模样,真是让人……舍不得移开眼。”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沙哑。
这句赞美,此刻听来却像是一种羞辱。所有的委屈、愤怒、背叛感在这一刻悉数爆发,我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胸口捶去。“你骗了我这么久,我讨厌你!”
我的拳头软绵绵的,对他而言不痛不痒。他轻易地攥住了我的手腕,顺势一带,我便重心不稳地跌入他坚实的怀中。那熟悉的、曾让我眷恋的淡淡茶香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我密不透风地包围。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唇角微勾,声音里满是得意。
“讨厌我?可夫人方才喝了合卺酒,已是我的人了…”他故意使坏,在我耳边吐着热气,言语轻佻,“要如何讨厌?”
“我不要嫁给你了!”我挣扎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晚喽~”他故意拉长了尾音,言语里满是调侃。可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为不合时宜的喧哗吵闹,夹杂着瓷器破碎的脆响和醉汉含糊不清的叫嚷。穆淮安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笑容瞬间敛去,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
“啧,谁这么不懂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松开我时,看向我的眼中竟带着一丝真实的眷恋与不舍,“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那身刺绣繁复的红色喜袍在他身后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将所有的嘈杂隔绝在外。
喜房内,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我那颗狂乱不安的心跳。我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脑中一片空白。
***
穆淮安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酒气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他周身的暖意与眼底的柔情。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这京城的冬夜。
庭院中,灯笼的光晕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只见一个身着华服、却东倒西歪的年轻男子正抓着一个家丁的衣领大声叫嚷,脚边是碎裂的酒坛和瓷片。那人正是他的三弟,穆淮景,一个被惯坏了的、不成器的庶子。
“…一个在外面跟野男人厮混了几个月的女人,也配进我靖安侯府的门?大哥是昏了头吗?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就该浸猪笼!还当世子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穆淮景醉得厉害,口不择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周围的下人噤若寒蝉,个个低着头,不敢言语,也不敢上前阻拦。
穆淮安的脚步停在廊下,阴影恰好遮住了他半张脸。那双刚刚还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已是寒潭深渊,不见一丝波澜,只有彻骨的冰冷。他甚至没有抬高音量,只是对着侍立在暗处的护卫程折,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平静无波的声音下了命令。
“给他个教训,丢出去。”
程折甚至没有一丝迟疑,抱拳领命:“是。”穆淮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冷了三分:“再让他说一个字,就割了舌头。”
话音未落,程折已如鬼魅般掠出,两名精悍的护卫紧随其后。庭院中,穆淮景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巨力踹中膝弯,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他刚想破口大骂,嘴巴就被人用布团死死堵住,只剩下“呜呜”的挣扎声。接着,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格外骇人。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个叫器的醉鬼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院子。
处理完这一切,穆淮安脸上的阴势与狠厉在转身的瞬间,便如潮水般褪去。当他再次面向那扇紧闭的喜房门时,唇边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带着点坏意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下令断人手足的冷酷决策者,只是夜色中的一个幻影。
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推门而入。
***
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股冷气。我猛地抬头,只见穆淮安已经回来了。他挥了挥手,示意跟进来的侍女都退下,喜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散漫,可我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身上似乎还沾染着门外夜色的寒气,那双桃花眼深处,藏着一抹我从未见过的、一闪而逝的阴势,像利刃出鞘后未来得及收敛的寒光,令人心惊肉跳。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主动开口,语气却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方才是我那三弟,”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光,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看来是该给他个教训了……”
“他怎么了?”我下意识地追问。
穆淮安闻言,看向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戏谑,他缓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凑到我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过是说了些……”他故意停顿,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低哑而磁性。却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污言秽语,夫人还是不听为好。”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温热的指尖轻轻勾起我的一缕长发,缠绕在指尖把玩,目光也随之变得灼热而专注。
“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