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店江湖录

暮春的风裹着桃花香，卷过“百草庖”的竹帘，带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铜铃响。

羊过正踮着脚往檐下挂新的幌子，见兔飞端着一摞空盘子从后厨出来，红瞳亮得像淬了火的玛瑙，当即眼睛一转，搓着手凑上去：“小飞啊，你看这新幌子一挂，店里生意是旺了些，可总觉得还差了点热闹劲儿。”

兔飞挑眉，耳尖的蓝毛抖了抖，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藏不住的倔：“少来，又想打什么歪主意？”

他太了解羊过了。这只老羊开的料理店，看着是清雅的江湖食肆，实则总爱搞些新奇花样招揽客人。上回让他穿一身粉衣扮采花郎，引得满楼江湖客起哄，害得他三天没理羊过。

果不其然，羊过嘿嘿一笑，从柜台后拖出个包袱，往桌上一放，布料滑腻的光泽晃了兔飞的眼：“这次不一样，你看——”包袱解开，竟是一套月白色的兔女郎裙装，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领口缀着一圈毛茸茸的白边。

“羊过！”兔飞的脸腾地红透，红瞳里冒了火，“你找死！”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羊过一把拉住：“别别别！就一天！今天是三月三，江湖上好多散客路过，你穿这个站门口迎客，我给你加三倍工钱，还管三天的桂花糖藕！”

兔飞脚步一顿。

他最馋羊过做的桂花糖藕，糯叽叽的藕段裹着蜜香，咬一口能甜到骨子里。再者，百草庖上个月遭了山匪洗劫，亏了不少本钱，确实需要多揽些生意。他抿着唇，耳根的蓝毛耷拉下来，半晌才憋出一句：“……就一天，不准笑我。”

羊过忙不迭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半个时辰后，兔飞磨磨蹭蹭地从后堂出来。

月白的裙装衬得他身段愈发纤细，蓝毛束在脑后，配着雪白雪白的兔耳发箍，红瞳水润润的，偏偏脸上还绷着一张傲娇的脸，活脱脱一只炸毛的俏兔子。

店里的客人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几个豪爽的江湖客高声喊着：“好俊的兔郎君！羊掌柜，你这店藏得够深啊！”

兔飞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喊：“客官里边请，本店招牌是……”

话音未落，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灶房门口的身影。

霸下正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切完的萝卜。他是只绿皮小乌龟，壳上带着淡淡的纹路，脑袋圆圆的，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就憨厚温柔。平日里他话不多，只默默在后厨帮忙洗菜切菜，谁都能跟他搭几句话，是料理店里最好脾气的存在。

此刻，霸下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兔飞。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

没有了往日的柔和，反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了石子，漾开一圈圈他看不懂的涟漪。兔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尖的蓝毛抖了抖，没好气地瞪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

霸下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手里的萝卜，慢吞吞地站起身。他的动作依旧是慢悠悠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一步步朝着兔飞走过来。

店里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客人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霸下性子温吞，从没见他这样过。羊过也愣了，刚想开口打圆场，就见霸下走到兔飞面前，伸出温热的手掌，轻轻牵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厨房的烟火气，还有点萝卜的清甜，力道不大，却让兔飞挣不脱。

“霸下，你……”兔飞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红瞳里闪过一丝慌乱，“你干什么？放开我！”

霸下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他们……都在看你。”

兔飞一怔。

“不好看。”霸下皱着眉，圆圆的脑袋微微耷拉着，像是在闹别扭的小孩，“只能我看。”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却让兔飞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他刚想反驳，就被霸下牵着，脚步踉跄地往后堂的隔间走。羊过在后面喊了一声“哎——”，却被霸下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认真，竟让老羊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隔间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前厅的喧嚣。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兔飞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反而被霸下轻轻抵在了门板上。

“你……你醋了？”兔飞的声音有点发颤，耳尖的蓝毛全竖了起来，傲娇的劲儿散了大半，只剩下不知所措的慌。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霸下。

平日里那个连说话都细声细气，被客人打趣也只会憨憨笑的小乌龟，此刻正垂着眼看他，黑沉沉的眸子里，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霸下没回答，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兔飞鬓边的蓝毛，又顺着脖颈的弧度往下滑，碰到那圈毛茸茸的白边时，指尖微微发烫。

“好看。”他低声说，这次的声音里，带着点沙哑的喑哑，“只给我看，好不好？”

兔飞的心跳得像擂鼓，红瞳水润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半天没吭声。他想说不好，想说霸下你别胡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细碎的喘息。

霸下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他不像江湖上那些油嘴滑舌的浪子，只是小心翼翼地贴着兔飞的唇瓣，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兔飞的身子僵了僵，随即软了下来，耳尖的蓝毛渐渐耷拉下去，红瞳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向来倔强，从不肯低头，可在霸下温吞的攻势里，所有的傲娇和别扭，都化作了绕指柔。

裙摆被轻轻撩起，银线绣的花纹蹭过脚踝，带来一阵痒意。霸下的手掌贴着他的腰，力道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低头，在兔飞泛红的眼角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小飞，别怕。”

兔飞咬着唇，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环住了霸下的脖颈。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铜铃依旧叮叮当当。

前厅的客人还在起哄，羊过忙着招呼生意，嘴里嘀咕着“这俩小家伙”，脸上却带着了然的笑。

隔间里，春风缱绻，温柔得不像话。

原来，最温吞的小乌龟，也会有藏不住的醋意；最傲娇的小兔子，也会在心上人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

江湖路远，料理店的烟火，大抵都不及此刻的一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