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最后一场雨收了尾,青石巷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料理店的幌子在风里晃悠,飘出满街的肉香。
今儿是羊过的生辰,料理店没歇业,反倒比往日更热闹。熟客们提着贺礼往店里挤,有的送一坛陈年花雕,有的拎着两斤上好的笋干,还有的捎来亲手做的点心。后厨的蒸笼叠得老高,霸下踮着小短腿,小心翼翼地把一笼汤包端出来,绿莹莹的龟壳蹭过木桌,留下一道浅痕。“兔飞,城东李大爷送的那坛酒放哪儿?”他仰头喊,声音软糯,带着点忙乱的憨气。
一道蓝影“嗖”地窜过,兔飞踩着长凳跃下来,红瞳扫过他怀里的酒坛,耳朵尖抖了抖:“笨乌龟,没长眼啊?放后院柴房去,别磕着碰着。”嘴上嫌弃,他却伸手扶了扶霸下的胳膊,指尖触到龟壳的凉意,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兔飞是店里的跑堂,仗着一双飞毛腿,十里八乡的订单都靠他送。他性子倔,嘴又毒,唯独对霸下,总是嘴上不饶人,行动上却处处护着。
前堂的贺礼堆了半桌,羊过忙着招呼客人,便喊霸下和兔飞帮忙整理。“把礼单对对,零碎的东西归置归置,别漏了人家的心意。”
霸下应了声,蹲在地上一件件翻看。他性子单纯,看什么都认真,一张礼单瞧了半刻,才慢慢归类。兔飞嫌他慢,叼着布条擦桌子,时不时用余光瞥他,见他被一个锦盒绊住爪子,忍不住凑过去:“磨磨蹭蹭的,那是什么?”
霸下拿起锦盒,盒身雕着细碎的花纹,看着精致。“没写名字,许是哪个客人落下的?”他晃了晃,里面传来沙沙的声响,“闻着有点香。”
兔飞撇撇嘴,红瞳里闪过一丝不耐:“管它呢,先放一边,等会儿问问是谁的。”他转身又去忙活,没注意霸下把锦盒和那些贺礼搁在了一处,更没留意盒盖没扣紧,隐隐有粉末漏出来。
忙到晌午,客人才渐渐散了。羊过犒劳两人,端出两碗甜汤,又给霸下倒了杯温水——霸下不爱喝甜的,只爱喝温水。
收拾贺礼时,霸下不小心碰倒了那个锦盒,里面的粉末簌簌地落进了手边的水杯里,浅白色的粉末融在水里,没留下一点痕迹。他没察觉,只把锦盒捡起来放好,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温水没什么味道,就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带着点淡淡的甜香。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织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影。霸下收拾完东西,突然觉得身子有点热,像是揣了个小火炉,从心口一直烧到四肢百骸。他懵懵懂懂地摸了摸自己的龟壳,壳上的温度烫得吓人,连带着脑子也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了层雾。
“兔飞……”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兔飞刚在后院晾完抹布,闻言转过身,蓝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喊什么?又掉东西了?”他走过来,刚想伸手敲敲霸下的脑袋,却被一股力道拽进了怀里。
霸下的体温烫得惊人,绿皮小乌龟平日里温顺得像块软玉,此刻却死死地抱着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灼热。“兔飞……热……”
兔飞的身子一僵,红瞳猛地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滚烫的体温,还有那带着点急切的触碰。“笨乌龟你……”他想推开霸下,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离谱,平日里那点温和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股子执拗的力道。
“别碰我……”兔飞的耳朵尖泛红,声音却带着点慌,“你是不是发烧了?我去喊羊过……”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霸下堵住了嘴。
温热的触感落下来,带着点笨拙的急切。霸下的吻不像平日里那般温柔,带着点灼烧的热度,一路从唇角蔓延到颈侧。兔飞的挣扎越来越弱,蓝毛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红瞳里蒙上了一层水汽,连反抗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霸下的脑袋昏沉得厉害,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眼前的这只兔子。是他的兔飞,是嘴上嫌弃他,却会偷偷给他留桂花糕的兔飞,是会在他被野狼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的兔飞。
他把兔飞按在门板上,龟壳蹭过对方柔软的蓝毛,力道带着点不自知的蛮横,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耳朵上的旧伤。“兔飞……”他低喃着,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我难受……”
兔飞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水,嘴上还在犟:“你……你混蛋……”可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攥住了霸下的衣角,红瞳里的水汽越积越多,最后漫了出来。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风卷着花香,从半开的窗子里钻进来,缠缠绵绵地绕着屋里的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霸下的热度渐渐退了些,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看着被自己按在门板上的兔飞,蓝毛凌乱,红瞳泛红,唇角还带着浅浅的红痕,顿时慌了神。“兔飞……我……”他想松开手,却被兔飞狠狠踹了一脚。
“笨乌龟!你找死!”兔飞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他捂着发烫的脸颊,扭过头不去看他,耳朵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霸下急得快哭了,小短腿在地上蹭来蹭去:“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好难受……”他突然想起那杯温水,想起那个漏了粉末的锦盒,脸色瞬间白了,“是不是那个盒子……”
兔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瞥见那个被扔在地上的锦盒,顿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更红了,抓起桌上的抹布就往霸下身上砸:“还愣着干什么?把那破东西扔出去!”
霸下手忙脚乱地捡起锦盒,一溜烟跑到后院,把它扔进了茅厕。等他跑回来时,看到兔飞蹲在门槛上,蓝毛耷拉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出爪子碰了碰兔飞的胳膊:“兔飞……对不起……”
兔飞没理他,肩膀却微微耸动了一下。
霸下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什么,从龟壳下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这个给你……我藏了好几天的桂花糕,甜的。”
兔飞的耳朵动了动,过了半晌,才慢慢转过头。红瞳里还带着水汽,却瞪着他:“就这?”
“我……我以后都听你的话,”霸下的声音软糯,带着点讨好,“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兔飞拽住了衣领。蓝毛兔子的脸凑得很近,红瞳亮得惊人,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笨乌龟,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扔进渭水喂鱼!”
霸下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傻乎乎地笑了:“好。”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洒进料理店,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后厨传来羊过的喊声,问他们要不要吃晚饭,兔飞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点沙哑,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霸下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暖暖的。
原来,发烧的滋味这么难受,却又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