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又休整了两天，期间沈文琅没有再出现，只是每天固定时间会有专人送来搭配精细、口味清淡的餐食，以及据说能“固本培元”的滋补汤药。高途试图拒绝，但送餐的人只说是“沈总吩咐”，放下东西便走，不容他推辞。
身体的潮热早已退去，只留下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那场惊心动魄的发热期，沈文琅的破门而入、无声的陪伴、心照不宣的清晨……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但指尖残留的、仿佛被握过的触感，以及空气中偶尔还会隐约萦绕的、属于焚香鸢尾的冷冽余韵，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第三天，高途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力气，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待在家里。那份被沈文琅“安排”在家处理的归档文件，像一根刺，提醒着他悬而未决的身份和处境。他需要回去，回到那个熟悉的、充满规则和压力的环境里，至少在那里，他还能凭借“能力”找到一点立足之地，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清晨，他换上熨烫平整的西装，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试图抹去所有病弱的痕迹，重新变回那个沉默、高效、不起眼的Beta助理。只是镜子里的人，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无法掩饰的惶惑和疲惫。
踏入HS集团顶层，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昂贵木材和隐约信息素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高途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工位。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林秘书看到他，点头打了个招呼，神色如常。其他同事也各自忙碌着，没有人对他几天的缺席投来过多好奇的目光。仿佛他只是进行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短途出差。
这种“正常”，却让高途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宁愿面对质疑或探究，也好过这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平静。
他刚在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沈文琅。
高途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凉。他稳了稳心神，接起电话：“沈总。”
“进来。”沈文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副听不出情绪的、公事公办的语调，简短，直接。
“……是。”
高途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领带，起身走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审判席。
他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沈文琅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阳光从他身后洒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冷硬的光晕。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HS集团总裁模样。
听到高途进来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瞬间落在了高途身上。
那目光，比以前更加直接，更加……不加掩饰。
不再是偶尔的、带着审视的一瞥，而是从高途进门开始，就牢牢地锁定了他，从头到脚，缓慢而仔细地扫视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带着一种评估，一种确认，还有一种……高途无法准确形容的、深沉的专注。
高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盯着光洁的地板，喉咙有些发紧。
“身体好了？”沈文琅开口，问的依旧是那个看似寻常的问题，语气平淡。
高途低声回答：“是，沈总。已经没事了，可以正常工作了。”
“嗯。”沈文琅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移开，依旧停留在他脸上，似乎在他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上多停留了几秒。“桌上那份是瑞科并购案的补充协议，你看一下，半小时后我要听你的初审意见。”
“是。”高途应道，上前拿起那份文件，准备立刻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注视。
“等等。”沈文琅叫住了他。
高途脚步一顿，心又提了起来。
沈文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推到桌边：“朋友送的营养补充剂，据说对恢复精力有帮助。你拿去。”
高途看着那个盒子，瞳孔微缩。又是这样！这种看似随意、实则不容拒绝的“照顾”！
“沈总，这太贵重了，我……”他试图拒绝。
“放着也是浪费。”沈文琅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或者，你更希望我让林秘书每天盯着你吃完？”
“……”高途的脸色白了白。他毫不怀疑沈文琅做得出来。他只能僵硬地上前，拿起那个盒子，低声道：“……谢谢沈总。”
“出去吧。”沈文琅重新低下头，目光回到了文件上，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途抱着文件和那个烫手山芋般的盒子，几乎是逃离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他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沈文琅的态度，太诡异了。他绝口不提那天的事，行为举止似乎也恢复了往常的冷硬，但那些细节——那更加直接的目光，那更加理所当然的“照顾”——无不昭示着，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这种改变，像暗流一样，在看似平静的日常表面下，汹涌地奔腾着。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暗涌”变得更加明显。
沈文琅的目光，总会在他不经意抬头时，恰好与他对上。那目光深邃，复杂，带着高途看不懂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无声的确认和宣告。
他对高途的“照顾”也变得更加细致和常态化。午餐依旧是被“强制”要求一起用营养餐，下午茶时间会“顺便”让林秘书给他也带一份据说能安神补脑的饮品。甚至在他偶尔因为久坐而下意识揉按太阳穴时，沈文琅都会抬起眼，冷淡地问一句：“不舒服？”
高途从最初的惶恐、抗拒，到后来，竟然开始有些……麻木地接受。
他就像一个在寒冷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塞进一个恒温的暖箱，虽然不安，虽然恐惧暖箱的主人不知何时会关上开关，但那实实在在的温暖，却让他的身体无法抗拒地产生了依赖。
他开始被动地接受这份特殊的“关照”。沉默地吃下那些营养餐，喝下那些滋补的饮品，甚至在沈文琅那直接的目光看过来时，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地躲避，只是会更快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他期待什么？
期待这份“照顾”能持续下去？
期待沈文琅永远不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还是……期待那双眼睛里，除了审视和掌控，还能有别的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张由沈文琅亲手编织的、柔软而坚韧的网里。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而沈文琅，则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不再急于收网，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猎物在自己的领域内，逐渐习惯他的气息，他的存在，他的……一切。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表面上，一切工作照旧，高效运转。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个人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早已改道奔流的汹涌暗河。
高途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处理着文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扇门内投来的、如有实质的目光。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一种混合着不安、困惑和某种奇异悸动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回归的日常，早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而这场由一场发热期引发的风暴，所带来的余波，显然才刚刚开始显现其真正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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