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是在一片温暖而宁静的黑暗中缓缓醒来的。
意识如同退潮后的沙滩,逐渐显露其原有的轮廓。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深处残留的、大战过后的疲惫与酸软,但那种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燥热和蚀骨的空虚感,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仿佛每个细胞都得到了充分休息的松弛感。
然后,他感觉到了包裹周身的、稳定而温和的焚香鸢尾气息,以及……右手手背上,那清晰无比的、被一只温暖宽厚手掌完全覆盖的触感。
记忆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的默片,带着些许模糊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破门而入的沈文琅……
地板上蜷缩挣扎的自己……
那双按住他肩膀的、不容抗拒的手……
那句击碎了他所有心防的“别怕,是我”……
无声的喂粥,笨拙却细致的更衣……
还有这持续了一整夜、将他从崩溃边缘拉回的安抚信息素……
所有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沈文琅近在咫尺的、复杂难辨的眼神上。
高途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瞬间紊乱了几分。
他……他竟然握着我的手?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耳根烫得吓人。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逃离这过于亲密的接触,然而,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虽然并未用力禁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他一时间竟不敢动弹。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眼睫。
清晨明亮的阳光已经盈满了整个房间,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然后,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床边的身影。
沈文琅依旧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姿势似乎与他入睡前别无二致,背脊挺直,如同沉默的磐石。只是他微微侧着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悠长,似乎是……睡着了?
阳光勾勒出他冷硬侧脸的完美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敛去了平日所有的凌厉与锋芒,竟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平和的疲惫感。
他睡着了,却依旧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
高途怔怔地看着沈文琅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如同打翻了调料铺。羞赧、尴尬、难以置信、以及依旧盘踞不散的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怎么还能如此平静地睡在这里?
握着另一个“Omega”的手?
在发现了那样不堪的秘密之后?
难道……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他高烧濒死时产生的幻觉吗?
就在高途心乱如麻,目光几乎要凝在沈文琅脸上时,那双闭着的眼睛,毫无预兆地,倏然睁开了。
深邃如同寒潭的眸子,在睁开的瞬间,还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朦胧,但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精准地捕捉到了高途来不及闪躲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高途像是被当场抓获的窃贼,瞬间僵住,脸颊“腾”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猛地想要抽回手,低下头,避开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沈文琅握着他的手,却在他抽离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虽然力道不大,却足以阻止他的逃离。
沈文琅看着高途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被子里的鸵鸟模样,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闪烁不定的眼神,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涌动。他没有松开手,也没有像高途预想的那样,提起任何关于“Omega”、“发热期”或者“伪装”的字眼。
他就那样自然地握着高途的手,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沉沙哑,却听不出任何异样:
“饿了吗?”
“……”
高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愕然和难以置信。
他……他说什么?
饿了吗?
这算什么问题?!
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他醒来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饿了吗”?
沈文琅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震惊,继续用那种平淡无奇、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的语气,补充问道:
“想吃什么?”
高途彻底懵了。
他预想了无数种清晨醒来后可能面对的场景——沈文琅的审问、摊牌、冰冷的辞退通知,甚至是带着厌恶的驱赶……
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
沈文琅的态度,太过自然,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昨晚那个破门而入、强势安抚、细心照料的人不是他,仿佛高途那崩溃的痛哭和Omega身份的暴露都从未发生过。
这种若无其事的姿态,比任何直接的质问或指责,都更让高途感到无所适从,心慌意乱。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无法思考“想吃什么”这种日常性问题。
看着高途这副完全愣住、不知所措的模样,沈文琅的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他松开了握着高途的手,动作自然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
“看来是饿得说不出话了。”他自顾自地下了结论,语气依旧平淡,“等着。”
说完,他不再看高途,转身再次走进了那个狭小的厨房。
高途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厨房门口的挺拔背影,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温暖干燥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厨房方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荒谬感之中。
沈文琅……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不问?
为什么不揭穿?
为什么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问他“想吃什么”?
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这种刻意维持的“正常”,像一张无形却又无比坚韧的网,将高途牢牢罩在其中。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明明一切都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捕猎者却只是悠闲地围着琥珀打转,并不急于享用,反而让他更加毛骨悚然。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轻微的动静,似乎是沈文琅在烧水,或者准备着什么。
高途蜷缩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感受着空气中依旧稳定萦绕的、属于沈文琅的温和信息素,内心充满了极致的矛盾。
一方面,他恐惧于这种不明不白的状态,不知道沈文琅的耐心何时会用尽,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何时会落下。
另一方面,他又可耻地贪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呵护意味的“正常”,贪恋着身体被妥善照顾后的舒适,甚至……贪恋着那让他感到安心的信息素气息。
他就像一只被猛兽叼回巢穴的猎物,猛兽没有立刻吃掉他,反而给他舔舐伤口,提供食物。他战战兢兢,不知道这温和的背后,隐藏的是玩弄,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奢望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沈文琅端着一个碗走了出来。碗里是煮得软烂的燕麦粥,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看起来就很爽口的酱菜。
他将碗放在床头柜上,看向依旧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写满困惑和不安眼睛的高途。
“能自己吃吗?”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高途连忙点头,像是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沈文琅亲自喂食一样。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躺了太久,身体依旧虚软,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沈文琅站在床边,没有伸手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略显狼狈地靠坐在床头,然后自己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开始吃粥。
燕麦粥煮得恰到好处,温暖熨帖。酱菜清脆爽口,中和了粥的平淡。
高途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沈文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每一口都吃得无比艰难。
整个清晨,就在这种诡异的心照不宣中度过。
沈文琅没有再提起任何敏感话题,只是偶尔会问一句“够不够”、“要不要喝水”,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偶然到访、顺便照顾生病朋友的普通人。
而高途,则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张和茫然的状态中,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种新的、微妙的、建立在悬崖边缘的相处模式,正在沈文琅的强势主导下,悄然形成。
而他,除了被动接受,似乎别无选择。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预示着新的一天真正开始。
但对于高途而言,前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迷雾重重,吉凶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