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的手握在冰凉的金色门把上,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不是要推开一扇普通的门,而是即将踏入一个未知的、可能彻底颠覆他现有认知的领域。指尖微微用力,门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
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
走廊里明亮而冷清的光线,如同舞台的追光,瞬间投射进来,与办公室内相对昏暗的光线形成一道明晰的分界线。而就在这道光线的中央,恰好映出了那个他此刻迫切想要确认的身影——
高途。
他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门外,距离门板不过半步之遥,既没有靠在墙上,也没有低头玩弄手机,只是那样……直挺挺地、僵硬地站着。像一尊被突然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壳的雕塑,被遗弃在了这片无人经过的寂静里。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失去所有血色的嘴唇,以及线条绷紧的下颌。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紧紧地蜷缩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但那细微的颤抖,依旧透过他紧绷的西装面料,传递出一种无声的、濒临极限的隐忍。
他站立的姿势,还维持着平日里那刻板的恭敬,背脊甚至挺得有些过分笔直,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层摇摇欲坠的职业外壳。但这层外壳之下,散发出的,却是一种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破碎感。
像一件被精心修复过无数次、却仍在重压下悄然绽开裂纹的珍贵瓷器。安静,易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
沈文琅推门的动作,就这样僵在了半途。
他预想过高途可能的状态——或许会躲在某个角落偷偷平复情绪,或许会强装镇定地处理后续工作,或许……会带着一丝他无法理解的怨怼。
但他唯独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一幅画面。
高途没有逃离,没有掩饰,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了他推开门就能一眼望见的地方。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他已经被某种情绪彻底击垮,连挪动脚步、伪装平静的力气都已耗尽。
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刚才在办公室里,刻意对花咏展现的亲近和掌控?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文琅的心尖上。那瞬间涌上的,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陌生的情绪——一种混合着惊愕、无措,甚至……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悸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高途。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高途是冷静的,高效的,是情绪稳定到近乎漠然的代名词。即使是在晕倒的那一刻,他表现出来的也更多是生理上的脆弱,而非精神上的崩溃。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而那风暴的中心,似乎……与他沈文琅密切相关。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音。高途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门已开启、有人注视毫无所觉。他就像一座孤岛,被痛苦的潮水反复冲刷,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沈文琅站在门内阴影与门外光亮的交界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动作。是该出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是该装作若无其事地吩咐工作?还是……该做点别的什么?
他发现自己那些惯用的、用于掌控局面和他人情绪的手段,在此刻全都失了效。毒舌的嘲讽?冰冷的命令?这些面对高途突如其来的“脆弱”,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粗鲁。
他看着高途微微颤抖的肩线,看着他那仿佛承载了千斤重负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背脊,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他想走近他,想看清楚他被发丝遮住的眼睛里,究竟盛着怎样的情绪;甚至……想伸出手,去碰触一下那看起来冰冷而脆弱的皮肤,确认他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的……因他而如此痛苦。
这个念头让沈文琅自己都感到震惊。
他猛地收敛了心神,将那丝不合时宜的冲动强行压下。他是沈文琅,是HS集团的掌控者,他不能,也不应该,对一个下属产生如此……逾矩的关注和……冲动。
他试图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符合他身份和行为逻辑的理由。
高途是他重要的助理,他的状态直接影响工作效率。作为上司,有责任确保核心员工的稳定性。
对,就是这样。
沈文琅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理由,试图用它来武装自己,驱散那陌生的心绪。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突兀。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门外的“雕塑”猛地颤动了一下!
高途像是被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倏地抬起头,下意识地转过身来。动作快得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于是,沈文琅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依旧是那张清秀却没什么血色的脸,但此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却微微泛着红,眼眶周围带着明显的水汽,虽然被他极力克制着没有汇聚成泪珠,但那湿润的痕迹和无法掩饰的红肿,清晰地昭示着,他刚才经历了怎样激烈的内心挣扎。
在与沈文琅目光接触的刹那,高途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狼狈。他迅速垂下眼睫,试图掩盖那泄露了真实情绪的窗口,但那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却将他内心的不平静暴露无遗。
“沈……沈总。”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后的沙哑和细微的颤音,“您……有什么吩咐?”
他甚至在第一时间,想到的仍然是他的职责。
沈文琅看着他这副强撑镇定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未褪的红痕,听着他声音里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胸口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汹涌。
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工作的冰冷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沈文琅站在门内的阴影里,高途站在门外的光亮中,中间隔着那道无形的界限,也隔着身份、性别以及整整三年被忽视的时光。
一个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一个在等待着必然的审判或指令。
最终,沈文琅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比平时低沉缓和了许多的语调,生硬地挤出了几个字:
“……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高途低垂的脸上,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别扭的、试图缓和气氛的意味,虽然听起来依旧像是命令:
“你去……忙你的。”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高途的反应,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向后微微退了一步,然后伸手,将那道刚刚拉开的门缝,重新合拢。
“咔哒。”
门,再次隔绝了两个世界。
只是这一次,门外的剪影,和那双泛红隐忍的眼睛,已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沈文琅冰冷坚固的心墙上,划下了一道再也无法忽略的、深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