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失利的影响是深远的。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张真源虽然表面上恢复了正常的学习节奏，但唐嘉初能感觉到，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拼命。他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更深奥的竞赛题目中，仿佛只有在那片纯粹由逻辑和符号构成的世界里，他才能找到绝对的控制感和安全感。
同时，他也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恶补”文科。他买来大量的作文范文和时事评论，机械地背诵、模仿，试图强行灌入那些他难以理解的“感性”元素。但这种方法往往事倍功半，写出来的文章更加僵硬，甚至出现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尴尬。语文老师看着他的新作文，眉头皱得更紧了。
唐嘉初试图帮他，但张真源似乎钻进了一个牛角尖，他固执地认为之前的方法不够“高效”，需要更直接的“输入输出”模式。两人的“互补计划”第一次出现了不协调的音符。有时，唐嘉初耐心地给他分析一篇散文的情感脉络，张真源却会突然打断她，问：“这种‘借景抒情’的手法，在概率统计上，出现在高考作文里的频率是多少？它的得分效率如何？”
唐嘉初会被这种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继而感到一阵无力。她明白他的焦虑，但也为这种急功近利的方式感到担忧。
屋漏偏逢连夜雨。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一直稳定如山、堪称“定海神针”的唐嘉初，竟然意外失手了。她的强项数学，考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分——112分（满分150），班级排名跌出了前二十。
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唐嘉初自己都懵了。她反复检查试卷，发现错题并非不会，而是低级的计算失误和审题不清。焦虑、自我怀疑瞬间攫住了她。在重点班，一次重要的考试失利，足以引发一场心理地震。
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有关“唐嘉初后劲不足”、“女生到了高中理科就是跟不上”的窃窃私语开始出现。虽然大多数同学是友善的，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人窒息。更让她难受的是，一直对她寄予厚望的数学老师，也找她谈了话，语气虽然温和，但内容无外乎是“要稳住”、“不能有短板”、“关键时刻要顶住”。
那天晚上，唐嘉初一个人躲在教学楼顶楼的楼梯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直努力维持着“六边形战士”的形象，努力平衡各科，努力帮助张真源，努力应对各方面的期望……她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一次失误就将她打回了原形。她害怕让父母失望，害怕让老师失望，更害怕……让那个一直视她为“坐标”的人失望。
就在她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唐嘉初？”
是张真源。他大概是看她晚自习心不在焉，又很久没回教室，才找过来的。
唐嘉初慌忙擦眼泪，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张真源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楼梯间的声控灯熄灭了，只有月光从高窗洒进来，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
过了好久，唐嘉初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控诉：“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他们都看着我，我不能考砸的……”
张真源沉默着。就在唐嘉初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开始理性分析错题原因，或者用概率论告诉她一次失误不代表什么的时候，他却用一种非常生硬、但异常清晰的语气说：
“你不用永远第一。”
唐嘉初愣住了，抬起头，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他认真的眼神。
“考砸一次，没关系。”他继续说道，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斟酌，“我看了你的试卷，错误都是非知识性的。你的知识体系完备度在95%以上，远高于平均水平。这次失利，属于小概率事件，不具有代表性。”
这大概是张真源式安慰的极限了。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温柔的拥抱，只有基于事实的数据分析和逻辑推断。但奇怪的是，这种笨拙的、充满理性色彩的安慰，却像一块坚实的基石，瞬间稳住了唐嘉初几乎崩溃的情绪。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下次能考好”，而是用数据告诉她，她的实力仍在；他没有否定她的难过，而是将她的失误归因于“小概率事件”。这反而让唐嘉初觉得，自己的情绪被看见了，也被理性地包容了。
“可是……”唐嘉初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张真源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是“霸道”的情绪？“我的文科可以慢慢补，你的数学，更没问题。”
说完，他仿佛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又恢复了沉默。
月光静静地流淌着。楼梯间里，一个刚刚经历挫折的少女，和一个用自己独特方式给予支持的少年，静静地站着。那一刻，唐嘉初忽然明白，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互补”。在彼此最脆弱、最自我怀疑的时候，对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救赎。他需要她的温度来融化理性的坚冰，她需要他的理性来稳固感性的舟楫。
这次考试失利，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两人情感的一次重要转折点。它让唐嘉初看到了张真源冰冷外表下笨拙的关心，也让张真源更深刻地体会到唐嘉初承受的压力和她的脆弱。他们的关系，在共担风雨中，变得更加牢固和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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