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密集的课程、繁重的作业和各类活动中飞逝。张真源全身心投入到物理竞赛的备战中,他的实力在一次次校内选拔和市级比赛中得到了充分的验证,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冲击省队乃至全国奖牌的最大希望。唐嘉初则活跃在学校的文学社和辩论队,她的文章在校刊上频频发表,在辩论赛场上也是思维敏捷、言辞犀利,同时保持着优异的成绩,是老师眼中冲击文科状元的苗子。
“互补计划”在高中有了新的形式。不再局限于固定的时间地点,而是渗透在生活的碎片时间里。食堂排队时,唐嘉初会快速给张真源讲一首古诗的意象和情感基调;晚自习间隙,张真源会用五分钟给唐嘉初梳理一道复杂数学题的核心思路。他们共用着一个云端笔记,唐嘉初会在里面记录优美的文段和她的赏析,张真源则会分享一些巧妙的解题技巧和科学前沿动态。这种高效的、嵌入式的互助,成为他们高压学习生活中独特的润滑剂和动力源。
然而,通往顶峰的道路从不平坦。高二上学期,一场至关重要的竞赛——旨在选拔参加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集训营成员的省级复赛来临了。这次比赛不仅看笔试成绩,还首次增加了面试环节,考察学生的综合素养、知识面和表达能力。
笔试对张真源来说毫无压力,他再次以接近满分的成绩强势晋级。面试安排在笔试一周后。出发去省城参加面试前,唐嘉初特意塞给张真源几张卡片,上面是她整理的可能会用到的时事热点、物理学家轶事以及一些表达技巧和注意事项。
“别紧张,就像平时跟我讨论问题一样,把你想说的清晰表达出来就好。”唐嘉初叮嘱道。
张真源接过卡片,点了点头,表情是一贯的冷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对这种主观性极强的、需要即兴发挥和情感交流的考核,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和不确定。
面试过程,成了张真源人生中第一次清晰的“滑铁卢”。
面试官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老教授,他微笑着问了一个开放性问题:“张真源同学,你对物理学有什么样的理解?它在你眼中是怎样的存在?”
如果是在笔试中,张真源可以洋洋洒洒写下几千字,从经典物理到量子力学,逻辑严密,论述清晰。但此刻,面对教授温和的目光,他大脑中第一时间涌现的不是感性的描述,而是各种定义、公式和定律。他试图组织语言,但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充满了术语,却缺乏温度和个人见解。
“物理学是研究物质世界基本结构和相互作用规律的科学……它可以用简洁的数学语言描述自然现象,比如F=ma,E=mc²……”他像是在背诵教科书。
老教授耐心引导:“很好,那么这些公式背后,你有没有觉得它们有某种‘美’?或者,在学习物理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个瞬间让你感到特别震撼或感动?”
“美?”张真源卡壳了。美是无法量化的。震撼?感动?他做出一道难题会有成就感,观察到一种物理现象会有探究欲,但“震撼”和“感动”这种情绪,似乎很少出现在他的学习体验中。他努力回想唐嘉初卡片上的内容,试图引用某个物理学家的名言,但显得生硬而刻意。
面试现场的气氛逐渐变得凝滞。随后的问题,无论是关于物理学的社会应用,还是对最新科技动态的看法,张真源的回答都停留在技术层面,无法上升到人文关怀或社会影响的层面,更谈不上展现什么个人魅力或思想深度。他的语言严谨却枯燥,逻辑清晰却缺乏感染力。
面试结束,老教授虽然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最后说:“张真源同学,你的理论基础非常扎实,思维也很敏锐。但是,物理学不仅仅是公式和计算,它更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需要想象力,也需要与人文社会对话的能力。希望你在未来能更多地关注这方面。”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张真源的心底。他走出面试房间,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性大脑”,在某个重要的评价体系里,成了致命的短板。
结果毫无悬念,虽然笔试成绩一骑绝尘,但面试的低分严重拖了后腿,张真源以微弱的劣势,与进入全国集训营的机会失之交臂。
消息传回学校,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老师们感到惋惜,同学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可惜了,要是面试强一点就好了。”也有人暗自庆幸:“看来光会做题也不行啊。”
张真源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门。他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情绪,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眼神空洞。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不是因为失去了一次机会,而是因为那种“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无法弥补某种天生缺陷”的无力和自我怀疑。
唐嘉初找到他时,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她轻轻走过去,把一瓶水和一份从食堂打来的、已经有些凉了的饭放在他桌上。
“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很轻。
张真源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他说得对。我可能……真的只适合做题。”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茫然。
唐嘉初的心狠狠一疼。她看着这个曾经自信、冷静,甚至有些“嚣张”的少年,此刻被打击得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涌上心头。她走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张真源,你听着,”她的语气异常坚定,“一次面试不代表什么。那个教授说的‘对话能力’,我们可以学!就像你教我解物理题一样,我教你怎么跟人‘对话’!这只是一次挫折,不是终点!”
张真源望着她,女孩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跃,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和力量。许久,他眼底的冰封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次“滑铁卢”,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张真源某些坚固的外壳,也让他和唐嘉初的关系,在共同的挫折面前,进入了一个更深的层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需要她,不仅仅是需要她补上语文的分数,更需要她那种与生俱来的、与这个世界温柔对话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