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每一次被撞击的巨响都像直接捶在我的心脏上。锈蚀的铰链发出濒死的尖叫，门板上荧绿的粘液符文像活蛇般蠕动，每一次撞击都让那幽绿色的光点更加凝聚，在门缝后汇聚成一个充满恶意的、非人的轮廓。锅炉房里陈年的煤灰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腐烂和某种刺鼻化学品的混合气味，令人窒息。

袋飒蜷缩在我脚边，身体因手臂上血蝉烙印的剧痛而剧烈抽搐。那张总是带着狡黠或戏谑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紧咬的牙关里溢出野兽般的呜咽。他像一只被活活钉穿翅膀的鸟，只剩下本能的痉挛。

“袋飒！看着我！”我几乎是跪扑下去，用尽全力抓住他另一只没有烙印的手臂，试图将他从剧痛的漩涡里拽出来。他的皮肤冰冷粘腻，脉搏在我指尖下狂跳，像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兔子。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熟悉、总是闪烁着不靠谱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陌生的、因剧痛而涣散的恐惧。他看着我，眼神空洞，像是在辨认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走…开…”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身体本能地向后缩，试图摆脱我的触碰。那眼神里的抗拒，比锅炉房里刺骨的阴冷更让我心寒。

撞击声更响了！铁门中央向内凸起一个骇人的鼓包，粘液符文爆发出刺目的绿光。没时间了！

“袋飒！鸣蝉社！钥匙！我们一起找到的青铜钥匙！”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冰冷的、带着奇异纹路的蝉形青铜钥匙，强行塞进他痉挛的手里，“还记得吗？老礼堂后面！那个锁！我们撬开它，找到了这个！然后打开了那堵该死的墙！”我语无伦次，拼命挖掘着所有可能刺穿他记忆迷雾的碎片。

他的手指触碰到钥匙，猛地一颤，瞳孔似乎有极其短暂的收缩。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茫然掠过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然而，下一秒，手臂上的烙印骤然爆发出更强烈的灼痛，仿佛被滚烫的烙铁重新按了上去。“啊——！”他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钥匙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刚刚浮现的、如同幻觉般的熟悉感，瞬间被更深的痛苦和恐惧彻底淹没。他死死捂住烙印的位置，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揉碎。

希望的火苗刚燃起，就被无情地踩灭。心口像被钝器狠狠砸中，闷痛得无法呼吸。不行！还有别的！我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指尖触到一个油腻温热的硬物——是那条在现实世界后巷，从他脖子上扯下来的、沾着薯片渣和香灰味的红绳护身符。我记得他奶奶给他的，他总抱怨味道难闻却从不离身。

“这个！护身符！”我几乎是把它拍在他汗湿的额头上，那混合了椒盐和廉价香灰的奇异气味在污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你奶奶给你的！你说过它硌得你脖子疼！但你一直戴着！一直戴着！袋飒！想起来！”

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似乎嗅到了那熟悉的味道。眼皮剧烈地颤抖着，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咀嚼某个模糊的音节。也许是“奶奶”？也许是别的？但烙印的灼痛如同跗骨之蛆，又一次凶狠地反扑。他猛地甩头，像是要摆脱这气味带来的、更深层的不适，额头上甚至被粗糙的红绳勒出了一道红痕。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除了痛苦，只剩下更深的、被侵犯般的愤怒和迷茫。护身符掉落在积满煤灰的地上，瞬间被染黑。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每一次尝试，都像在用刀子在他溃烂的记忆伤口上搅动，不仅唤不回过去，反而加剧着他此刻的痛苦。我看着那张被剧痛和陌生感彻底占据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无数次在生死关头与我默契对视、此刻却只有疏离和恐惧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喉咙。那些真实的触感——他后背粘稠温热的血浸透我衣服的粘腻，在洞穴崩塌时合力拧动钥匙时他冰凉指尖的颤抖，他在昏迷中无意识抓紧我手臂的力道，还有他得意洋洋晃着护身符索要“保密费”时油腻的触感——这些烙印在我感官深处的真实，难道真的只是一堆冰冷的、被预设好的数据？这个在我面前痛苦挣扎、为了保护我而本能挡在怪物前面的人，真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重置、被抹去的NPC？

我算什么？我那些在游戏里和他并肩作战、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恐惧、愤怒、甚至那一丝隐秘的依赖和信任，又算什么？一场大型沉浸式角色扮演的幻觉？一个被更高维度存在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呃…啊！”袋飒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不同于剧痛的低吼。他挣扎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极其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那幽绿的轮廓几乎要破门而出！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手臂上烙印的绿光与门上的符文遥相呼应，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就在那铁门发出最后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即将被洞穿的刹那——

袋飒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破碎的、带着巨大痛苦和某种被强行撕开的混沌意识的声音：

“…头…儿…跑…！”

那个称呼！那个在无数次诡异任务里，带着抱怨、信任、甚至一点点耍赖意味的称呼！

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我的脑海。

他记得！哪怕只是一点碎片！哪怕是在这意识即将被彻底撕裂的极限边缘，被本能和残留的某种东西强行挤出来的碎片！

铁门，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轰然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