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寿宴惊变雷霆击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巍峨的皇城染成一片熔金之色。
李莲花站在城郊地窖的阴影里,望着铜镜中一身戏服的自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身上穿的是件月白色的褶子衣,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本是俊雅飘逸的扮相,却因左臂上未愈的刀伤,抬手间隐隐作痛,脸色也添了几分苍白。
“莲兄,你这扮相,倒真像个唱小生的。”方多病凑过来,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杂役服,满脸嫌弃,“凭什么你扮角儿,我就得扮跑腿的杂役?”
程子墨正低头调试袖中暗藏的弩箭,闻言头也不抬:“就你那咋咋呼呼的性子,扮角儿怕是一上台就露馅,老老实实守在后台,别给我们添乱。”她今日扮作戏班的旦角,一身水红色的戏服衬得眉眼愈发清丽,只是那双眸子依旧锐利,藏着与这扮相不符的冷冽。
笛飞声靠在门框上,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了件戏班管事的青布长衫,腰间的长刀被宽宽的腰带遮住,只露出一点刀柄。他瞥了方多病一眼,声音低沉:“秦相的寿宴守卫森严,半点差池都出不得。你守在后台,一是接应我们,二是盯着那些杂役里混进来的暗卫,任务不比台上轻。”
方多病撇撇嘴,终究还是没再反驳。赵队长带着十几个幸存的禁军旧部,早已扮作戏班的伙计,推着装戏服道具的板车,先一步往皇城去了。今日是皇帝的六十大寿,秦相以辅政大臣的身份操办寿宴,邀了满朝文武,还有京城最负盛名的“玉春班”献艺——这玉春班的班主,正是程子墨早年游历江湖时结识的故人,此次能混进寿宴,全靠她牵线搭桥。
李莲花抬手,轻轻抚摸着怀中那本沉甸甸的账本,指尖划过粗糙的封皮,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账本里的每一笔,都是秦相勾结北王、克扣军饷、诬陷忠良的铁证,今日,便是要将这桩桩件件,尽数呈到皇帝面前。
“时候到了。”笛飞声沉声道,率先迈步走出地窖。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将账本小心翼翼地塞进戏服内衬的暗袋里,又拢了拢衣领,将那枚“勤”字玉佩贴身藏好。程子墨掂了掂手中的琵琶,弦音轻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算是应和。方多病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嘟囔着跟上,脚步声在寂静的暮色里,敲出几分紧张的节奏。
皇城脚下,灯火通明,朱红的宫墙前,守卫林立,刀枪剑戟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冷森森的光。赵队长带着人,正毕恭毕敬地向守门的禁军递上名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李莲花几人混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身影融入人群。
“玉春班?”守门的禁军头目接过名帖,扫了一眼,又上下打量着众人,目光锐利如鹰,“秦相吩咐过,今日寿宴,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赵队长连忙递上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陪笑道:“小的们就是玉春班的,这是班主特意备下的薄礼,孝敬几位爷。我们就是想进去混口饭吃,绝不敢惹是生非。”
那头目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又瞥了眼队伍里的李莲花和程子墨,目光在程子墨的戏服上停留片刻:“进去吧,规矩都懂?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要是敢乱说话,仔细你们的脑袋。”
“懂懂懂!”赵队长连连点头,挥手让众人推着板车往里走。
穿过几道宫门,便是举办寿宴的太和殿。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摆满了宴席,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只是那笑语晏晏的背后,却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暗流——不少官员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惴惴不安,看向主位方向的目光,充满了忌惮。
主位上,皇帝端坐龙椅,鬓发斑白,脸色有些憔悴,身旁侍立着的,正是权倾朝野的秦相。秦相一身紫色蟒袍,面容清瘦,颔下三缕长髯,看起来道貌岸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他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北王特使谈笑风生,那特使一身异族服饰,眉眼深邃,正是北王的心腹谋士。
李莲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北王的人,竟然也混进了寿宴。看来秦相的胆子,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竟是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戏班的人被引到太和殿侧面的戏台后,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班主见了程子墨,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程姑娘,你可算来了。今日这寿宴,看着热闹,实则凶险得很,秦相的人,把戏台周围都盯死了。”
程子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戏台外的广场:“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李莲花走到戏台的侧帘后,撩起一角,目光落在龙椅上的皇帝身上。他记得,这位皇帝早年也曾是励精图治的明君,只是近年来体弱多病,才被秦相趁机把持了朝政。若皇帝能幡然醒悟,今日之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可若皇帝被秦相蒙蔽太深,他们今日,怕是要九死一生。
“玉春班准备,献艺——”太监尖利的嗓音响起,打破了广场上的喧嚣。
程子墨深吸一口气,抱着琵琶,率先走上戏台。水红色的戏服在灯火下流转生辉,她微微垂眸,指尖拨动琴弦,一段清越婉转的旋律,便缓缓流淌而出。
台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文武百官纷纷侧目,看向戏台上的女子,眼中露出惊艳之色。秦相也放下酒杯,捻着胡须,饶有兴致地看着,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方多病守在后台入口,警惕地盯着来往的杂役和侍卫,手心早已攥出了汗。赵队长带着几个禁军旧部,混在搬道具的伙计里,目光紧紧锁着戏台中央,随时准备接应。
李莲花站在侧帘后,指尖微微收紧。他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等待着时机。
程子墨唱的是一出《满江红》,唱腔铿锵,字字泣血,将岳飞的忠肝义胆,演绎得淋漓尽致。唱到高潮处,她猛地拔高音调,声裂金石:“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这一句,唱得慷慨激昂,台下不少有血性的官员,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皇帝的身子,也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秦相的眉头,却悄然蹙了起来。
就在此时,李莲花深吸一口气,提着长袍,缓步走上戏台。
他一身月白戏服,身姿挺拔,面容俊雅,站在程子墨身旁,宛若谪仙。台下众人皆是一愣,秦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玉春班的戏,何时多了这么个角儿?”
李莲花没有理会他,目光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朗声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这一声,清亮而坚定,响彻整个太和殿广场。
满座皆惊!
文武百官哗然一片,纷纷站起身,看向戏台上的李莲花,脸上写满了震惊。秦相猛地拍案而起,怒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陛下寿宴之上,擅闯戏台,扰乱秩序!来人,把他拿下!”
周围的侍卫,立刻拔刀冲了上来。
“谁敢动他!”笛飞声的声音,陡然响起。
他从后台大步走出,玄色长衫迎风猎猎,腰间的长刀骤然出鞘,寒光一闪,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侍卫,逼退了数步。赵队长带着禁军旧部,也纷纷拔出暗藏的兵刃,护在戏台两侧,与侍卫们对峙起来。
方多病更是直接,一把掀翻了身旁的道具箱,从里面掏出几柄短刀,扔给身边的人:“抄家伙!今日就让秦相这老贼,看看什么叫民心所向!”
戏台上下,瞬间乱作一团。
秦相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李莲花,厉声嘶吼:“反了!反了!来人,把这些乱臣贼子,尽数拿下,格杀勿论!”
北王的特使,也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抬手一挥,藏在百官之中的北王暗卫,纷纷拔出兵刃,朝着戏台冲来。
“秦相,你勾结北王,通敌叛国,克扣军饷,诬陷忠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李莲花高声喝道,猛地扯开戏服内衬,将那本沉甸甸的账本,高高举起,“陛下请看!这就是秦相的罪证!”
账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龙椅的方向飞去。
秦相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嘶吼着:“拦住他!快拦住他!”
几名侍卫扑了上去,想要抢夺账本。笛飞声长刀挥舞,刀光如练,将那些侍卫尽数斩落。程子墨放下琵琶,袖中弩箭连发,精准地射中冲来的暗卫,弦声与箭啸声交织,惊心动魄。
皇帝看着那本飞来的账本,又看看面目狰狞的秦相,再看看台下一片混乱的景象,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身旁的太监,想要伸手去拦,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账本重重地落在龙椅前的案几上。
皇帝颤抖着伸出手,拿起账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清晰无比,一笔一划,都记录着秦相的罪行——何时与北王密会,何时克扣了青阳关的军饷,何时伪造了王大人谋反的证据,何时强征漠北壮丁,草菅人命……
一页页翻下去,皇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竟是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秦——昌——远——”皇帝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滔天的怒火,“你……你好大的胆子!”
秦相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皇帝扑了过去:“老东西!你既然不肯放权,那就给我去死!”
“陛下小心!”李莲花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朝着秦相扑去。
两人的身影,在龙椅前缠斗起来。秦相的剑法狠辣,招招致命,李莲花左臂有伤,渐渐落了下风,肩膀又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月白色的戏服。
“莲兄!”方多病急得大喊,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几个暗卫缠住,脱身不得。
笛飞声见状,怒喝一声,长刀破空而来,直逼秦相后心。秦相不得不回身格挡,李莲花抓住机会,一剑刺出,正中秦相的胸口。
“噗——”
鲜血喷涌而出,秦相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眼中的疯狂,渐渐被绝望取代。他看着李莲花,喃喃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北王的特使见秦相已死,知道大事不妙,转身便想逃。程子墨眼疾手快,一箭射出,正中他的腿弯。特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被冲上来的禁军旧部,死死地按住。
侍卫和暗卫见首领已死,顿时群龙无首,纷纷扔下兵刃,跪地投降。
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李莲花拄着长剑,缓缓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笛飞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程子墨走过来,掏出伤药,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伤口。方多病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莲兄,我们……我们成功了!”
皇帝看着跪倒在地的百官,又看着满身是伤的李莲花几人,眼中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传朕旨意!秦相通敌叛国,罪大恶极,诛九族!北王狼子野心,即刻派兵征讨!王大人蒙冤入狱,即刻释放,官复原职!李莲花、笛飞声、程子墨、方多病……护驾有功,重重有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响彻太和殿,响彻整个皇城,甚至传到了遥远的青阳关方向。
李莲花望着龙椅上的皇帝,望着台下跪倒的百官,望着身边并肩而立的同伴,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汹涌而来。他仿佛看到了青阳关的城楼,看到了陈老栓的胡杨饼,看到了阿尘递来的羊毛小兔子,看到了江南的烟雨,和那盏永远温热的茶。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破晓的光,穿透沉沉夜色,洒落在这片历经风雨的土地上。
风雨过后,终见天晴。
而他们的故事,却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