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苍山的夜色,比莲花楼的要冷上三分。
李莲花提着行囊,踏着月色往断魂崖而去。山路崎岖,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卷着松涛从耳边掠过,竟有几分像当年东海决战时的浪声。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少师剑,剑鞘微凉,一如他此刻沉定的心——既盼着能揭开当年的真相,又隐隐担心这背后藏着的阴谋,会牵连到莲花楼里的人。
行囊里,颜淡给的“莲心丸”被他放在最里层,锦缎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是她指尖的温度,让他心头安定了不少。程子墨给的“金蝉衣”已贴身穿上,银色的软甲轻薄却坚韧,能挡寻常暗器;方多病塞进来的伤药、笛飞声备好的迷烟,都被他一一归置妥当——这些东西,是朋友的牵挂,也是他此行的底气。
子时将至,李莲花终于登上了断魂崖。
崖顶空旷,只有一块巨大的黑石矗立在中央,石上刻着“断魂”二字,字迹斑驳,像是被岁月和风雨磨去了棱角。崖边的风更急,吹得他衣袂翻飞,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相夷兄,别来无恙?”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黑石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晦涩。李莲花转身,只见一个蒙面人从阴影中走出,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映着崖边的月色,竟有几分熟悉的锐利。
“是你送的信?”李莲花握紧少师剑,语气平静,“阁下是谁?当年的真相,还有酒里下毒的事,不妨直说。”
蒙面人走到黑石前,停下脚步,发出一声低笑:“相夷兄还是这般急性子。当年你在东海决战前喝的酒,是四顾门的‘忠心’下属所送,那酒里下的不是寻常迷药,是‘蚀心散’——此毒无色无味,能悄无声息地滞涩内力,若长期服用,更是能蚀尽心脉,让人身死道消。”
“蚀心散?”李莲花瞳孔微缩——他当年只觉内力滞涩,却不知竟是这般阴毒的毒药!若不是他坠海后侥幸被人所救,又因祸得福修习了能调和内力的功法,恐怕早已命丧东海。
“送酒的人是谁?”李莲花的声音冷了几分,“是四顾门的内奸?”
“是,也不是。”蒙面人缓缓道,“送酒的人,只是个棋子。真正的内奸,当年在四顾门身居高位,是你最信任的人之一。金鸳盟的覆灭,看似是你与笛飞声联手之功,实则是那内奸与角丽谯暗中勾结,故意泄露金鸳盟的布防,让你一举功成——他要的,不是江湖太平,是借你的手,除掉角丽谯这个眼中钉,再借角丽谯的手,除掉你这个挡路石。”
“借刀杀人?”李莲花眉头紧锁——当年四顾门高位之人,除了他,便是几位长老和副门主。他最信任的,是副门主云彼丘,还有长老肖紫衿。云彼丘性子温和,肖紫衿虽有些固执,却也对四顾门忠心耿耿,难道……
“你说的内奸,是谁?”李莲花追问,指尖已按在了少师剑的剑柄上,只要对方说出名字,他便能立刻判断真假。
蒙面人却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诡异:“相夷兄,别急。真相,要慢慢看才有意思。”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莲,正是黑莲教的标志!
李莲花心头一凛:“你是黑莲教的人?”
“是,也不是。”蒙面人把玩着令牌,语气愈发晦涩,“角丽谯只是黑莲教的一颗弃子,她拿到的泊蓝人头,本就是教主故意让她带走的诱饵——教主的目的,从来不是复活金鸳盟旧部,是引你出来。李相夷,你以为你躲在莲花楼里,就能安稳度日?你错了,只要你还活着,只要当年的真相还没被揭开,你就永远逃不掉!”
“教主?”李莲花猛地想起信上的话——“黑莲未灭,泊蓝人头只是诱饵”。原来角丽谯背后,真的有更大的主使,而这个主使,竟是黑莲教的教主!
“你们教主是谁?找我做什么?”李莲花的声音沉到了底,少师剑已出鞘半寸,剑光在月色下泛着冷芒。
蒙面人却不回答,反而抬手拍了拍手。随着他的掌声,崖下突然涌出一股浓郁的黑气,黑气中,一个个身穿黑衣、手持弯刀的黑莲教教徒缓缓走上崖顶,将李莲花团团围住。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脸上都刻着黑莲印记,显然是被黑气控制了心智。
“相夷兄,你以为我真的会带你看真相?”蒙面人语气冰冷,“教主说了,留着你,终是祸患。今日,这断魂崖,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话音刚落,教徒们便嘶吼着朝李莲花扑来。弯刀划破空气,带着黑气的腥臭味,直逼他的要害。李莲花眼中寒光一闪,少师剑完全出鞘,剑光如流星般划破夜色,“铛”的一声,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弯刀。
教徒的力气极大,李莲花只觉手臂一麻,连忙借力后退,避开了身后另一个教徒的攻击。他知道,这些教徒被黑气控制,寻常刀剑难以伤其根本,只能先破了他们身上的黑气。
“相夷太剑——莲开!”
李莲花低喝一声,内力灌注于少师剑中,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朵巨大的莲花虚影,在崖顶绽放。莲花虚影旋转着,散发出淡淡的金光,金光所过之处,黑气瞬间被驱散,教徒们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清明。
蒙面人见状,脸色一变,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黑色液体洒向教徒。液体落在教徒身上,他们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眼神再次变得空洞,力气也比之前更大,朝着李莲花再次扑来。
“没用的!”蒙面人冷笑,“这些人早已被黑莲蚀骨,除非身死,否则永远不会停下!李相夷,你今日插翅难飞!”
李莲花握紧少师剑,眉头紧锁——这些教徒数量众多,且悍不畏死,久战之下,他的内力定会耗损过大。更何况,那蒙面人身手不明,一直站在一旁观望,显然是在等他力竭之时,再出手致命。
他且战且退,目光扫过崖顶,试图寻找突围的缺口。可教徒们围得水泄不通,崖边又是万丈深渊,根本无处可逃。就在这时,他突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是黑气!比教徒身上更浓郁、更邪恶的黑气!
李莲花猛地转身,只见那蒙面人已摘下面罩,露出了一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竟是当年四顾门的长老,肖紫衿!
“肖长老?”李莲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是你?你是黑莲教的人?当年的内奸,也是你?”
肖紫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只有冰冷的杀意:“李相夷,你终于认出我了。不错,当年给你送酒的人,是我安排的;泄露金鸳盟布防的,也是我;黑莲教的教主,就是我!”
“为什么?”李莲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肖紫衿是他的长辈,当年四顾门创立之初,肖紫衿便一直辅佐他,他从未想过,肖紫衿竟会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为什么?”肖紫衿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疯狂,“因为你!李相夷,你凭什么?凭你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四顾门门主,凭你武功高强,就能得到所有人的敬仰?我肖紫衿在四顾门多年,论资历,论武功,哪一点比不上你?可所有人都只记得李相夷,没人记得我肖紫衿!”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阴鸷:“我不甘心!所以我投靠了黑莲教,一步步坐上教主之位。我要毁了你,毁了四顾门,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肖紫衿,才是江湖的主宰!当年东海一战,我本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还化名李莲花,躲在莲花楼里过安稳日子——你不配!”
肖紫衿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浓郁的黑气,黑气中隐隐有黑莲绽放:“今日,我便用黑莲教的‘蚀骨莲心诀’,让你尝尝蚀尽心脉的滋味,让你为当年的‘风光’,付出代价!”
黑气朝着李莲花扑来,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李莲花瞳孔骤缩,立刻凝聚全身内力,少师剑再次发出剑鸣,剑光化作一道光柱,与黑气相撞。“轰”的一声巨响,崖顶的碎石飞溅,云雾翻腾,金光与黑气交织在一起,难分胜负。
可肖紫衿的黑气源源不断,李莲花的内力却在渐渐耗损。他能感觉到,黑气正顺着剑光侵蚀他的经脉,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血管。
“李相夷,放弃吧!”肖紫衿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你的内力本就不如当年,又被我用黑气侵蚀,撑不了多久了!”
李莲花咬紧牙关,额间渗出冷汗,却没有丝毫退缩。他想起了颜淡,想起了她在莲花池边的笑容,想起了她叮嘱他“一旦有危险,立刻就走”,想起了他们约定好要一起看并蒂莲开花——他不能死,他要回去,回到莲花楼,回到她身边。
“我不会放弃!”李莲花低喝一声,突然想起了行囊里的“莲心丸”。他左手一翻,取出锦缎盒子,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三粒淡粉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莲香。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一粒,塞进嘴里。
莲心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暖的仙力瞬间流遍全身,驱散了经脉中的黑气,也让他耗损的内力恢复了几分。颜淡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若是遇到黑气或邪祟,吃一颗能护你心脉。”
“颜淡……”李莲花心头一暖,眼神变得愈发坚定。他握紧少师剑,再次挥剑,这一次,他用的是“相夷太剑”的最后一式——“莲陨”。
剑光骤暗,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盛的光芒,化作一朵即将凋零的莲花,朝着肖紫衿飞去。莲花所过之处,黑气寸寸碎裂,肖紫衿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不可能!你的内力怎么会……”
肖紫衿的话还没说完,剑光已落在他身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被剑光吞噬,黑气从他体内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朵黑莲,最终缓缓消散。那些被黑气控制的教徒,失去了黑气的支撑,也纷纷倒地,没了气息。
崖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李莲花一人,拄着少师剑,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经脉因刚才的激战和黑气侵蚀,传来阵阵疼痛。但他知道,他赢了,他可以回去了。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转身朝着崖下走去。可刚走了两步,他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他低头,只见自己的手腕上,竟渐渐浮现出一朵黑色的莲花印记——是肖紫衿的黑气,并没有完全被驱散,反而钻进了他的体内,在他的经脉中潜伏了下来。
“该死……”李莲花低骂一声,他知道,这黑气若不及时清除,迟早会再次侵蚀他的经脉,甚至可能会影响他的心智。他必须尽快回到莲花楼,让颜淡用仙力帮他驱散黑气。
他强撑着身体,加快了脚步,朝着莲花楼的方向而去。月色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他答应过颜淡,要回去一起看并蒂莲开花,他不能食言。
与此同时,莲花楼里,颜淡正坐在莲池边,看着那几株并蒂莲。经过她连日的仙力滋养,其中一株并蒂莲已完全绽放,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另一株也含苞待放,只待明日晨光一照,便能盛开。
“李莲花,你怎么还不回来?”颜淡轻声呢喃,指尖拂过绽放的莲瓣,眼底满是担忧。她总觉得心里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方多病和笛飞声也坐在石桌旁,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凝重。笛飞声派去青苍山的人,至今没有传信回来,这让他们心里都隐隐有些担心。
“要不,我们去青苍山看看吧?”方多病忍不住开口,“都这么晚了,李莲花还没回来,万一出什么事……”
“再等等。”笛飞声沉声道,“李莲花身手不凡,又有我们给的东西,应该不会有事。或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
颜淡点了点头,却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朝着青苍山的方向望去。夜色深沉,看不到任何身影,只有风卷着莲香,从耳边掠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呼唤:“颜淡……”
颜淡心头一颤,是李莲花的声音!她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方多病和笛飞声也连忙跟上。
只见李莲花拄着少师剑,踉跄着从巷口走来,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身上的衣服也被划破了好几处,显得格外狼狈。他看到颜淡,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身体一软,朝着她倒了下来。
“李莲花!”颜淡惊呼一声,立刻冲上前,将他紧紧抱住。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冰凉,气息也很微弱,手腕上,竟还浮现着一朵淡淡的黑色莲花印记。
“黑气……”李莲花靠在她怀里,声音虚弱,“肖紫衿是黑莲教教主……我体内有黑气,快……帮我……”
话还没说完,李莲花便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颜淡抱着他,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抬头看向方多病和笛飞声,声音带着颤抖:“快,把他扶回房间!他体内有黑气,我要立刻用仙力帮他驱散!”
方多病和笛飞声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李莲花扶起来,朝着房间走去。颜淡跟在后面,紧紧握着李莲花的手,指尖的仙力不自觉地溢出,试图稳住他的气息。
回到房间,他们将李莲花放在床上。颜淡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深吸一口气,额间的仙钿亮起,淡粉色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涌入李莲花的体内。仙力在他的经脉中游走,试图驱散潜伏的黑气。
可那黑气异常顽固,像是扎根在了李莲花的经脉中,仙力一靠近,便立刻与之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解。颜淡能感觉到,李莲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显然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李莲花,坚持住!”颜淡轻声道,眼中满是心疼,却不敢停下输送仙力。她知道,一旦停下,黑气便会立刻反噬,到时候,李莲花就真的危险了。
方多病和笛飞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满是担忧,却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夜色渐深,房间里的仙力与黑气交织在一起,淡粉色与黑色的光芒在李莲花的体内不断闪烁。颜淡的额间渗出冷汗,脸色也变得苍白,她的仙力在快速耗损,但她不敢停下——她要救李莲花,她要让他醒过来,要和他一起看并蒂莲开花,要和他一起守着莲花楼,过安稳的日子。
窗外,池子里的并蒂莲,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绽放了最后一片花瓣。两朵淡粉色的莲花并蒂而开,娇艳欲滴,像是在为房间里的人祈祷,也像是在等待着那个承诺归来的人,能早日醒来,与心爱之人并肩,共赏这一池莲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