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莲花楼的木窗被微风推开半扇,带着莲香的湿润空气涌入室内。颜淡是被池边莲叶上滚落的露珠声惊醒的,身侧的被褥尚有余温,指尖触到的位置却已空了。她揉了揉眼睛,披上衣裳推门而出,便见李莲花正蹲在莲池边,手里拿着一支细竹,小心翼翼地将落在并蒂莲嫩芽上的晨露拂去。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将那抹曾藏着剑影江湖的眉眼,衬得格外温和。颜淡轻手轻脚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又在偷偷给它们‘加餐’?”
李莲花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刚碰过池水的凉意:“这几株并蒂莲娇气,晨露虽好,积多了却会压弯嫩芽。”他转头看向她,眼底盛着笑意,“不多睡会儿?昨日耗损那样大。”
“醒了便睡不着了,”颜淡松开手,走到池边俯身看着那几株嫩芽——经过她连日渡送仙力,嫩芽已抽出了细细的花茎,淡绿色的花苞隐在叶片间,透着几分蓄势待发的娇憨。她指尖凝出一缕淡粉仙力,轻轻绕着花苞转了一圈,花苞便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再过十日,该能开花了。”颜淡语气里满是期待,转头时却见李莲花正望着她出神,眼神里藏着她熟悉的、混合着心疼与珍视的温柔。她心头一动,上前拉住他的手:“在想什么?”
“在想,”李莲花握紧她的手,声音轻得像落在莲瓣上的风,“当年在瑶池,你也是这样,蹲在莲池边给那些莲花催生,指尖的仙力比现在更盛,晃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
颜淡一怔,随即笑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以为,那些关于瑶池、关于白衣少年李相夷的记忆,会随着轮回转世渐渐模糊。可此刻被他提起,画面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少年一身白衣立于莲池边,剑眉星目,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颜淡”,他便笑着重复,说“这名字好,像池里的莲花,淡而不寡”。
“那时候你可真傲气,”颜淡故意逗他,“说我催生莲花的手法‘笨拙’,非要教我用剑气相护,结果把半池莲花都吹得歪了茎。”
李莲花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那是年少轻狂,不懂珍惜。如今想来,能再看你这样催生莲花,才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他拉着她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描摹着她手背上的纹路,“颜淡,当年我坠海之后,总怕再也见不到你,怕你忘了我,怕你……”
“我没忘。”颜淡打断他,语气坚定,“无论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我都没忘。哪怕转世历劫,梦里总见着一片莲池,池边有个白衣人,我知道那是你,只是记不清你的名字。”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轻缓,“直到再遇你,看到这莲花楼,看到你眼里的莲,我才慢慢想起来——原来我等的人,一直是你。”
两人并肩坐在池边,晨光漫过他们的衣摆,与莲池的波光交织在一起,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方多病的大嗓门却偏偏在这时打破了宁静:“李莲花!颜姑娘!快看谁来了!”
颜淡和李莲花转头,只见方多病领着一个身穿青衫、背着药箱的男子快步走来,那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温厚,看到李莲花时,眼中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了激动的神色:“相夷……不,李莲花?真的是你!”
李莲花起身,看着来人,眼底也闪过一丝讶异:“程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青衫男子名叫程子墨,是当年四顾门的旧部,擅长医术,李相夷在世时,他曾是四顾门的医官。金鸳盟覆灭、李相夷坠海后,程子墨便卸甲归田,在江南小镇开了家药铺,多年来与江湖鲜有往来。
程子墨走上前,上下打量着李莲花,眼眶微红:“我在镇上听闻,莲花楼的楼主医术高超,且行事作风颇似当年的你,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李莲花笑了笑,侧身让他坐下,“守着这座小楼,种种莲,看看病,安稳得很。程大哥,你此次来,可是有什么事?”
程子墨闻言,脸色沉了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封封蜡的信,递到李莲花手中:“我是来给你送信的。这信是前几日一个蒙面人送到我药铺的,说务必亲手交给‘李相夷’。我怕有诈,便亲自送来了。”
李莲花接过信,指尖捏着那粗糙的信纸,心头隐隐有了一丝不安。他拆开蜡封,展开信纸,只见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凌厉,墨水似乎都带着几分急促——“相夷兄,黑莲未灭,泊蓝人头只是诱饵。角丽谯虽死,其背后另有主使,当年金鸳盟覆灭真相,与四顾门内奸有关。三日后,子时,青苍山断魂崖,我替你带真相来。若信我,独自前来;若不信,便当此信为废纸。——故人”
“故人?”方多病凑过来看完信,皱眉道,“这谁啊?藏头露尾的,还让你独自去?万一有埋伏怎么办?”
颜淡也凑到李莲花身边,看清了信上的内容,心头一紧,握住李莲花的手:“不能去!这太危险了,说不定是个陷阱。”
李莲花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信上的字迹他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的——既不是四顾门的旧部,也不是金鸳盟的人。可“黑莲未灭”“内奸”“真相”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当年金鸳盟覆灭得蹊跷,角丽谯的行事虽狠辣,却未必有那般缜密的心思;而他坠海前,总觉得四顾门内部有不对劲的地方,只是那时年轻气盛,未曾深究。
“程大哥,”李莲花抬头看向程子墨,“送这信的蒙面人,可有什么特征?”
程子墨摇了摇头:“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双眼睛,声音也故意压得很低,听不出男女老少。只是他临走时说,‘告诉李相夷,若想知道当年为何有人在他的酒里下毒,便来断魂崖’。”
“酒里下毒?”李莲花瞳孔骤缩——当年他与笛飞声决战东海,战前曾喝了一壶下属送来的酒,之后便觉得内力滞涩,最终才会被笛飞声重伤坠海。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太过疲惫,或是酒里掺了什么寻常迷药,却从未想过,那竟是有人故意下的毒!
颜淡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连忙握紧:“李莲花,不管当年的事有什么真相,你都不能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笛飞声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刚去镇上买东西回来,恰好听到了几人的对话。他走到李莲花身边,沉声道:“这信里的话未必可信,但‘内奸’和‘下毒’之事,确实值得查。三日后,我陪你去。”
“我也去!”方多病立刻道,“多个人多份力量,万一真有埋伏,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李莲花看着身边的三人——颜淡眼底满是担忧,笛飞声神色坚定,方多病一脸跃跃欲试。他心头一暖,随即摇了摇头:“信上说,让我独自前去。若是我们一起去,对方未必会露面,当年的真相,恐怕就再也查不到了。”
“可你一个人……”颜淡还想说什么,却被李莲花打断。他握住她的肩,眼神认真而温柔:“颜淡,我知道你担心。但这件事,我必须去。不仅为了当年的真相,也为了四顾门,为了那些因金鸳盟而死的人,更为了……我们能真正安稳地守着这座莲花楼。”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她额间的仙钿:“我答应你,一定不会有事。我李莲花,连东海的风浪都挺过来了,还怕一个小小的断魂崖?三日后,我去去就回,等我回来时,正好能赶上我们的并蒂莲开花。”
颜淡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知道他心意已决。她咬了咬唇,最终点了点头,只是手攥得更紧了:“好,我信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就走,不许逞强。我会在莲花楼等你,等你回来一起看并蒂莲开花。”
“一定。”李莲花郑重地点头,将她拥入怀中。
程子墨看着两人,叹了口气:“相夷,若是你决意要去,我这里有几瓶‘凝神丹’,能助你稳固内力,还有这‘金蝉衣’,能挡一些暗器,你都带上。”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件叠得整齐的银色软甲,递了过去。
李莲花接过,拱手道:“多谢程大哥。”
“客气什么,”程子墨摆了摆手,“当年你待我们这些旧部不薄,如今你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只是你万事小心,若真有不测,记得往东南方向跑,那里有我认识的朋友,能护你周全。”
李莲花点头应下。方多病和笛飞声也各自去收拾东西,将一些常用的伤药、暗器都塞进了李莲花的行囊里,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两日,莲花楼里的气氛有些凝重。颜淡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李莲花,帮他整理行囊,给他煮莲子羹,夜里便紧紧抱着他,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李莲花也格外温柔,陪她在莲池边待着,给她讲当年四顾门的趣事,讲他这些年在江湖上遇到的奇闻,仿佛三日后的断魂崖之约,只是一场寻常的出游。
第三日傍晚,夕阳将莲花楼染成了暖红色。李莲花收拾好行囊,走到莲池边,看着那几株即将绽放的并蒂莲,又转头看向颜淡,眼底满是不舍。
“我该走了。”他轻声道。
颜淡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将一个用锦缎包好的小盒子塞进他手里:“这里面是我用仙力凝的‘莲心丸’,若是遇到黑气或邪祟,吃一颗能护你心脉。还有……”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我等你回来。”
李莲花握紧手中的盒子,俯身回吻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等着我。”
他转身,与方多病、笛飞声、程子墨道别,便提着行囊,快步走出了莲花楼。颜淡站在池边,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指尖的仙力不自觉地溢出,落在那几株并蒂莲的花苞上——花苞轻轻晃了晃,竟有一朵缓缓展开了一片花瓣,像是在替她送别,也像是在盼着他归来。
笛飞声走到她身边,沉声道:“放心,我已让人在青苍山附近盯着,一旦有动静,立刻会传信回来。李莲花他,不会有事的。”
颜淡点了点头,擦去眼泪,抬头看向青苍山的方向,眼神坚定:“我知道。他答应过我,要回来一起看并蒂莲开花的,他一定会做到。”
池边的并蒂莲,在夕阳的余晖中,又展开了一片花瓣。只是谁也不知道,那青苍山断魂崖上,等着李莲花的,究竟是当年的真相,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更大的阴谋。而那封信上的“故人”,又到底是谁?
夜色渐深,莲花楼的灯火亮了起来,映着池中的莲影,显得格外孤寂。颜淡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握着李莲花留下的那支细竹,一遍又一遍地拂过并蒂莲的花苞,轻声道:“李莲花,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我们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