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竹楼夜话

竹楼的窗棂漏进半盏月光，落在沈清辞摊开的账册上。她指尖划过“冬储”两个字，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今天收的白菜比往年少了三担，得算算省下的菜窖空间能囤多少萝卜。

“在想什么？”萧玦端着两碗热汤进来，瓷碗碰到竹桌时发出轻响。他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张婶送来的骨汤，说给你补补。”

沈清辞抬头时，鬓角的碎发扫过脸颊。她指着账册上的数字：“白菜少了，我在想是不是该多收些红薯。去年的红薯干孩子们很爱吃，今年说不定能多晒两筐。”

萧玦挨着她坐下，月光在他侧脸勾出层柔和的轮廓。他拿起账册翻了两页，指尖停在“学堂用度”那栏：“上月给孩子们做棉衣，布庄的账还没结。明天我去镇上，顺便把钱带过去。”

“不用，”沈清辞按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我跟王掌柜说好了，用咱们晒的柿饼抵，他女儿最爱吃这个。”她忽然笑了，“你忘了？去年他还说，咱们的柿饼比镇上铺子卖的甜。”

萧玦看着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忽然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你啊，总把这些记那么清。”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垂，两人都顿了顿，竹楼里只剩汤碗里葱花浮动的轻响。

窗外传来阿禾的笑声，夹杂着孩子们的喧闹。沈清辞探头一看，只见几个孩子举着灯笼在晒谷场追跑，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出跳动的光斑——那是萧玦用竹篾和油纸做的，每个灯笼上都贴着孩子们画的小老虎。

“明天该教他们扎灯笼了。”沈清辞收回目光，在账册上添了行“竹篾二十斤，油纸十张”，“阿禾说想给她娘扎个兔子灯，还得备些红绳。”

萧玦往她碗里舀了勺肉：“都记下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今天去后山砍柴，看见这个。”布包里是几颗野栗子，外壳带着新鲜的刺，“明天让张婶煮了，给孩子们当零嘴。”

沈清辞捏起一颗栗子，壳上的尖刺轻轻扎着手心。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夜，萧玦背着扭伤脚的她从后山回来，竹楼的灯亮了一路。那时账册上的数字还很单薄，如今却密密麻麻记满了柴米油盐、寒来暑往。

“对了，”她翻到账册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个小小的竹楼，旁边写着“冬月初三，修屋顶”，“前几天下雨，西头的瓦片有点漏，得趁晴天修一修。”

萧玦点头：“我明天去请李瓦匠，顺便让他看看梁木牢不牢。”他看着账册上的小画，忽然笑了，“你这画比去年进步多了，至少能看出是竹楼，不是草棚了。”

沈清辞拍了下他的胳膊，脸颊却有些发烫。她合上账册，月光正好落在封面的布纹上，那是她用染了草木灰的布缝的，摸起来糙糙的，却带着阳光的味道。

楼下传来张婶的声音，喊孩子们去睡觉。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风吹过竹梢的轻响。萧玦收拾起汤碗，走到窗边吹灭了廊下的灯笼，月光立刻涌进竹楼，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淡墨画。

“睡吧，”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很轻，“明天还得去菜窖看看，别让萝卜冻着了。”

沈清辞“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往隔壁竹床走。月光里，他的背影比去年宽厚了些，竹楼的梁柱在他身后投下交错的影，像支撑着这个家的骨架。

她忽然想起账册里没写的一笔——去年冬夜，萧玦把唯一的厚棉被让给她，自己裹着草席在竹床上发抖，却说明天要早起挑水，得活动活动才暖和。那时她就想，这账册上的数字再准，也记不全日子里藏的这些暖。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竹楼的横梁，落在沈清辞的账册上。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像是在替那些没写全的心事，悄悄续上一行又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