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晒谷场烤得发烫,新收的谷子在竹席上摊成金黄的海,风一吹就泛起细碎的浪。沈清辞蹲在谷堆边,手里攥着个竹筛,正把混在谷粒里的草屑筛出来,指尖被谷壳磨得有些发红。
“歇会儿吧,清辞。”萧玦提着水壶走过来,壶身的水珠在阳光下晃出七彩的光。他把水壶往石桌上一放,拿起旁边的木耙,替她翻着谷堆,“张爷爷说这谷得晒足三日,每日翻六遍,才能入库不发霉。”
沈清辞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看见阿禾背着小竹篓从田埂那边跑过来,篓里装着刚摘的野柿子,橙红的果子把篓底染出淡淡的印子。“清辞姐姐!萧大哥!你们看我摘的柿子,甜得很!”
她把柿子往石桌上倒,其中一个滚到沈清辞脚边,被她捡起来。柿子表皮还带着层白霜,捏起来软软的,显然已经熟透了。“留几个给学堂的弟弟妹妹,”沈清辞笑着说,“剩下的晒成柿饼,冬天能当零嘴。”
阿禾点点头,忽然指着晒谷场角落的竹筐:“萧大哥,你编的那个新谷筐真好,我娘说比镇上买的还结实。”那筐是萧玦昨天编的,筐沿特意缠了圈软藤,免得磨手。
“喜欢就拿去用,”萧玦把木耙递给她,“试试翻谷,这也是门学问——得顺着风向,不然谷粒会被吹跑。”
阿禾握着木耙的手还不稳,木齿插进谷堆里,带起的谷粒簌簌往下掉。她却学得认真,小眉头皱着,嘴里念叨着“左三下,右三下”,像在拨弄她的小算盘。
沈清辞翻开账本,在“秋收”页写下:“谷子三十石,已晒一日,余两日;野柿子二十斤,计划晒柿饼十五斤,赠学堂五斤。”她忽然想起什么,往账本里夹了片刚摘下的谷叶,叶片边缘带着锯齿,像把小小的尺子。
“清辞姐姐,”阿禾忽然停下手,指着谷堆里的几株稗子,“这是不是您说的‘坏谷’?得拔掉吧?”
“对,”沈清辞走过去,教她辨认稗子和谷穗的区别,“稗子长得高,穗子却小,混在谷里会影响出米率。这就像算账,得把糊涂账挑出来,才算得明白。”
阿禾似懂非懂,蹲在谷堆边一颗一颗地捡,小手指被谷壳划破了也不在意,只是把捡出的稗子塞进竹篓,说要带回家喂兔子。
日头升到头顶时,张爷爷扛着个大秤来称重。“先称称今日晒好的,”他把秤砣挂好,声音洪亮,“看看水分去了多少。”
萧玦把谷粒装进麻袋,称下来正好五石,比昨天少了八斤。“水分去得不错,”张爷爷捋着胡须笑,“照这势头,三天后准能入库。”
沈清辞在账本上记下“五石,减重八斤”,忽然发现阿禾正拿着她的小算盘,蹲在旁边算着什么,算珠打得噼啪响。“你在算什么?”
“我算这八斤水分,要是结成水珠,能装满多少个葫芦瓢。”阿禾仰起脸,鼻尖沾着谷灰,像只刚偷食的小雀,“先生说,万物都能换算,水变成汽,汽变成云,最后还能变成雨落下来,就像账上的数,怎么算都能平。”
沈清辞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晒谷场的秋账,比任何时候都生动。谷粒的饱满,稗子的剔除,水分的减重,还有阿禾算珠声里的童趣,都是日子在慢慢沉淀,把青涩酿成醇厚。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谷堆染成金红色。沈清辞把筛好的谷粒装进萧玦编的新筐,阿禾抱着装满稗子的竹篓,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远处的炊烟升起,混着谷香和野柿子的甜,在暮色里漫开。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账本,谷叶在纸页间轻轻晃动,像在为今天的账目添注脚。她忽然明白,所谓秋收,不仅是收获粮食,更是收获这些藏在谷堆里的道理——日子就像晒谷,得经得住晾晒,挑得清杂质,才能在岁月里,沉淀出最实在的分量。
夜风拂过晒谷场,带着新谷的清香,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地上写下一串未完的秋之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