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盯着东宫送来的账册，指尖在“两”下面的小格子上敲了敲。宣纸上的墨迹还带着新印的油光，可那串“三百四十五两七钱”的数字，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萧玦端着茶进来时，正看见她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案几上摊着七八本账册，每本的角落都被她用朱砂画了圈，像撒了把红豆。
“东宫的采买账有问题。”沈清辞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勾出一串等式，“你看这月采办的宣纸，单价比崇文街最贵的‘云雪笺’还高两钱，数量却只记了‘一批’，连具体张数都没有。”
萧玦凑过去，指尖点在“一批”两个字上：“东宫的账向来粗疏，太监们买东西不爱记细目，也许只是懒？”
“懒可不会让小数点总往奇怪的地方跑。”沈清辞翻到上个月的账页，“你看这里，买墨锭花了‘二十七两五钱三分’，连三分都记了，怎么到了宣纸就含糊了？”她忽然笑了，拿过萧玦手里的茶盏，往砚台里倒了点水，“且看我给它‘卸妆’。”
她用毛笔蘸着茶水，在账册背面推演：“已知云雪笺每张五文钱，按这个单价，若买三百张该是一两五钱。可账上写着‘十二两’，这中间的差价……够买一马车墨锭了。”
萧玦的眉峰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中间克扣？”
“不止克扣这么简单。”沈清辞又翻出三本账册，“你看这三年的采买记录，但凡贵重些的东西，要么数量模糊，要么单价奇高，而且每次都是李总管经手。”她忽然停住笔，指尖点在其中一页，“最妙的是这个，去年买的珊瑚摆件，账上写‘五十两’，可我记得去年西域进贡的同款，内务府估价才三十两。”
窗外的蝉鸣突然密了起来，萧玦拿起那本账册，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页：“李总管是太子乳母的弟弟，仗着这层关系在东宫横行，没想到胆子大到敢动公款。”
“光凭账册还不够。”沈清辞把算出来的差价汇总，刚好是“三百四十五两七钱”，和账册上那个突兀的总数分毫不差，“得找到人证。你还记得负责送宣纸到东宫的王掌柜吗？上次查漕运粮时，他偷偷给过我们消息。”
萧玦点头：“我这就让人把他请来。”转身时又回头看了眼案几，“你这法子真神，几串数字就能看出猫腻。”
“不是我神，是数字不会骗人。”沈清辞把朱砂笔搁在砚台上，红痕在纸上晕开，像滴在雪地里的血，“他们以为把账做得粗疏就能蒙混过关，却不知小数点后的零头，比人证物证还可靠。”
王掌柜傍晚才到，手里攥着个油布包，进了门就往地上跪：“大人饶命！那宣纸确实只送了三百张，李总管硬让我按‘十二两’写收条，还说敢声张就卸我胳膊……”
沈清辞把算好的账推到他面前：“我们不要你的命，只要你指证李总管。这些差价，足够他掉脑袋了，你若配合，之前被他强占的铺子，我让你拿回来。”
油布包“啪嗒”掉在地上，滚出几锭碎银——竟是王掌柜被克扣的货款。他盯着账册上的数字，突然抹了把脸：“我作证！我这里还有他逼我画押的假收条，上面的日期和数量，都跟姑娘算的对得上！”
夜风吹进窗棂时，沈清辞正在给账册盖印。朱砂印泥落在“三百四十五两七钱”旁边，像给这串数字盖了个戳。萧玦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道：“等这案子结了，我请你去崇文街，把那云雪笺管够。”
“好啊。”沈清辞抬头笑了，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成个小小的点，“不过得先让李总管知道，就算是小数点后面的零头，也容不得他贪。”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案几上的账册终于都画满了朱砂圈，像一片结了霜的红豆地。沈清辞伸了个懒腰，发现萧玦已经在旁边支了张榻，盖着他的外袍。她拿起一本账册当枕头，鼻尖萦绕着墨香与淡淡的松木香——那是萧玦外袍上的味道。
“明天就能把李总管拿下了。”她迷迷糊糊地想，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像在打一串永远算不尽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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