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册呈上长乐宫。
三梦奇缘翻到那一页,目光停在站位图上片刻。
身边女官低声道:
“皇后娘娘若是见了,怕是会不快。”
她淡淡一笑,将礼册合上:
“古礼如此,便是中宫也不能违。
执笔之人,倒是懂规矩。”
女官试探问:“可要查一查是谁拟的?”
“不必。”
三梦奇缘起身,望向窗外飞雪,“懂规矩的人,留着有用。”
自始至终,她没有问那个执笔人的名字。
杨幂也没有任何主动邀功、靠近的举动。
两人依旧不见面、不对话、不相识。
可那半步之礼,已是第三次隐晦交锋。
三梦奇缘认下了她的“规矩”,杨幂看懂了她的“气度”。
一暗一明,一卑一贵,隔空认棋,却不交手。
朔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尚宫局掌书处的窗棂,糊在窗上的棉纸被寒气浸得发硬,指尖一碰,便簌簌落下细碎的棉絮。屋内烛火燃得安静,灯芯被剪得极短,只余一团昏黄的光,堪堪笼住案上堆叠如山的文牒与卷宗。杨幂端坐在案前,一身青灰色女官常服,领口袖口浆洗得平整,无半分多余纹饰,如同她这个人一般,低调得近乎透明。
自礼仪教习结业入掌书处,已过三月有余。这三月里,她从未踏出过尚宫局三步之内的范围,每日卯时三刻准时当值,酉时末刻方才离值,回的是尚宫局拨下的偏僻偏房,不与任何女官结伴,不赴任何私下茶会,不议论任何宫中是非。同期入尚宫局的女官,要么忙着攀附管事尚宫,要么忙着打探各宫恩宠消息,唯有她,守着一方书桌,一管狼毫,一叠素纸,将往来文牒整理得井井有条,字迹清隽工整,分类清晰明了,连最挑剔的掌案尚宫,翻到她经手的卷宗,也只会点头说一句:“杨女官做事,最是省心。”
省心,是宫中最难得的评价,也是最危险的保护伞。
无人知晓,杨幂看似温顺沉默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比寒铁更冷、比蛛网更细的心。她每日整理的每一份文牒,记录的每一笔调令,誊写的每一则宫规,都不是简单的差事,而是织就一张无形大网的丝线。各宫宫人升迁贬谪,尚宫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的物资调配,甚至前朝与后宫往来的内廷文书,但凡经她之手,一字一句,一符一画,都被她刻在心底,分门别类,梳理出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脉络。
林婉儿被分到尚食局后,隔三差五便会借着送点心的由头,来掌书处寻她。林婉儿出身小侯府,性子单纯,在尚食局处处受排挤,每次来都要拉着她诉几句苦,说尚食局的女官如何势利,管事嬷嬷如何苛刻,御膳房的太监如何刁钻。杨幂每次都只是静静听着,不附和,不评价,待林婉儿诉完苦,便会从案头拿出一小包自己攒下的蜜饯,塞到她手中,只淡淡叮嘱一句:“守好本分,少说话,多做事,谁也抓不到你的错处。”
林婉儿不知,她这几句轻飘飘的叮嘱,早已在暗中为她扫清了尚食局的障碍。杨幂借着整理尚食局宫人调令的便利,将几个平日里刻意刁难林婉儿的底层女官,以“当值懈怠”的微小罪名,调去了御膳房最苦最累的火房当差。此事做得毫无痕迹,调令是按制下发,理由是宫中常规整顿,无人会联想到远在掌书处的杨幂。林婉儿只当是自己运气变好,对杨幂愈发感激,却不知这份安稳,是杨幂以墨为刃,悄无声息为她辟出的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