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幂每日只做三件事:
写字、记账、听风。
不多言,不窥视,不站队。
可越是这般,各宫女官、管事太监,反倒越愿意与她搭话。
无人防备一个无家世、无背景、温顺沉默的人。
这日整理调令,她指尖一顿。
一纸文书上,写着丽贵妃宫中旧人,分批发往浣衣局、冷宫、皇陵。
罪名皆是细小过失。
落笔批示处,无太后、无皇后,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沈氏示:按制处置。
没有印章,没有署名。
只“沈氏”二字,便足以定人生死。
杨幂垂眸,将文书叠好归入柜中。
原来这宫中,真有人可以不居后位,却掌生杀。
丽贵妃倒台,从头到尾,三梦奇缘未曾露面半句。
只借宫规二字,便将昔日劲敌连根拔起。
这是杨幂与她的第一次隐晦交锋——
不是对抗,是看懂。
看懂对手的手段,看懂自己的渺小,看懂这深宫真正的规矩。
她不动声色,将那纸调令的笔迹、语气、力度,深深记在心底。
皇后近来心绪不宁。
三梦奇缘越得人心,太后越偏宠,皇后中宫之位便越如坐针毡。
她明着亲近沈府,暗里却在悄悄收拢可用之人。
掌书处因管着人事升降,成了皇后频频示意之地。
一日,皇后身边大宫女悄悄寻来,递过一方素帕:
“我家娘娘说,你做事稳妥,往后若有各宫异动,劳烦多留心。”
帕上无字,心意分明。
杨幂收下,只淡淡应一句:
“民女只知按规矩办事,不敢妄议。”
宫女笑了笑,转身离去。
杨幂当晚便在卷宗里动了手脚。
她将几份无关痛痒、却能显出皇后“仁厚”的记录,悄悄放在最上层。
次日尚宫局奏报时, naturally,皇后“体恤宫人、处事公允”的名声,又多了几笔。
此事做得无声无息。
皇后受益,却不知是谁所为;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是例行公事。
消息辗转,终是飘进了长乐宫。
三梦奇缘正陪太后抄经,听宫女低声回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皇后近来倒是勤快。”
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
宫女不敢接话。
她放下笔,理了理衣袖:
“既然皇后娘娘喜欢管事,那便让她多管些。
后宫琐事,本就该中宫操劳。”
这话传出去,各宫立刻懂了。
沈小姐这是以退为进。
你要名声,我便给你舞台;
你要揽权,我便让你站在明处。
杨幂在掌书处听着这些转述,指尖微凉。
三梦奇缘这一招,是把皇后架在火上烤。
权责越大,错处越多;
风头越盛,忌惮越重。
而她,依旧隐在暗处。
不沾身,不露面,只借着文牒笔墨,轻轻拨弄风向。
这是第二次隐晦交锋——
她借皇后之势,三梦奇缘借皇后之权,两人隔空落子,棋盘却是同一座后宫。
入冬第一场雪落时,宫中开始筹备年末祭天礼。
这是太后最看重的大典,历来由三梦奇缘协助主持。
皇后虽为中宫,却只做副手。
尚宫局接到指令,需连夜拟出礼册、宫人排班、祭品流程。
任务最重、最容易出错的一环,落到了掌书处。
杨幂被指定为总执笔。
她连续两夜未眠,将礼册写得分毫不差。
时辰、方位、礼数、用词,一一严合祖制。
可就在呈交前一刻,她悄悄改动了一处细节:
将皇后领礼的站位,按古礼向后挪了半步。
半步之差,尊卑立现。
她不是帮皇后,也不是帮三梦奇缘,是帮“规矩”。
古礼如此,谁也挑不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