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林绾

黄昏的光线像是被稀释的蜂蜜，黏稠而缓慢地流淌过教学楼斑驳的外墙。黎簇单肩挎着书包，耳机里吵嚷的摇滚乐也驱散不了放学后的那点无聊。他拐进回家必经的那条短巷，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巷子深处，几个穿着花哨、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混混，正围着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是那个新搬来的邻居，隔壁班有名的"冰山美人"，林绾。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脸上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然而，正是这份平静，衬得她那双微挑的、本该流转着媚意的狐狸眼，愈发像两口幽深的古井，里面盛着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原，荒芜，疏离，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黎簇说不清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那夕阳的光线太刺眼，也许是林绾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寂触动了他哪根不为人知的神经，又或者，仅仅是少年人骨子里那点未曾磨灭的、自以为是的英雄主义在作祟。他几乎是头脑一热，就扯下耳机冲了过去。

"喂！干嘛呢你们！"他声音挺大，试图虚张声势，挡在了林绾身前。

那几个混混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哄笑着推搡起来。混乱中，黎簇只觉得胳膊被人拽了一把，踉跄了一下。就在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时，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清亮的呵斥："住手！保安来了！"

是苏万。他带着学校的保安及时赶到，那几个混混见状，骂骂咧咧地一哄而散。

尘埃落定，苏万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向被黎簇护在身后的女生。只一眼，苏万就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恍惚间像是看到了记忆里那个让他初次心动的沈琼，都有一张干净纯粹的、符合所有少年幻想的"初恋脸"。但林绾又是截然不同的，她比沈琼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破碎感和冷艳。

从那天起，苏万的目光就总是不自觉地追寻着那个清冷的身影。他会趁课间无人注意时，偷偷在她塞得满满的课桌抽屉里，放几颗包装精致、口味清新的水果糖；会在自己工整清晰的笔记本扉页，细心贴上分类标签后，"顺便"也给她准备一份；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柔与专注。

黎簇对苏万这副"殷勤"的样子，总是表现得嗤之以鼻。"哟，苏万，又去给'冰山'送温暖了？"他常常勾着苏万的脖子，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嘲笑他"见色忘友"。

但黎簇自己心里清楚，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只是用了另一种更别扭的方式。每当林绾遇到些无伤大雅却足够让人心烦的小麻烦——比如她那洗得发白的书包，不知被谁恶作剧地塞到了教室储物柜最顶层，她踮着脚也够不着；又或者体育课后，大家都三五成群地喝着水说笑，唯独她一人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的石阶上，身边连瓶打开的矿泉水都没有——总是黎簇，第一个"恰好"路过，然后别别扭扭地、看似极其不经意地伸出援手。要么是长臂一伸，轻松地把书包捞下来，随手塞给她，语气硬邦邦地说："拿好了。"要么就是从自己包里掏出一瓶未开封的水，隔空抛过去，嘟囔一句："多买了一瓶，便宜你了。"

他弄不清自己对林绾到底是什么感觉。有点像当年对沈琼那种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但又似乎更复杂些，掺杂着一种被那份独特清冷和破碎感强烈吸引后的、不自觉地保护欲。他甚至会因为她偶尔、极其罕见地对苏万露出一个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瞬间柔和了冰霜的眼神时，而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像是有只小猫在心底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说不出的憋闷。

两个少年，用着各自不同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着那座看似冰冷剔透，却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冰山"。而那座"冰山"本身，只是静静地存在于他们的世界里，带着一身迷雾，和手腕上被校服袖口巧妙遮掩的、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以及其下若隐若现的奇异胎记，对悄然滋长的情愫，似乎一无所知，又或许，是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