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的空气凝滞而压抑,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沈戾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镇魂珏布下的无形光罩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吴邪正和胖子低声讨论着接下来的打算,是继续躲藏,还是主动出击寻找线索。
突然,一直闭目调息的沈戾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冰灰色的狐狸眼瞬间锐利如刀,直射向通往地面的石阶方向。
她握紧了手中的镇魂珏,周身那股虚弱感被高度警惕所取代。
“有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吴邪和胖子耳中。
胖子和吴邪瞬间噤声,抄起手边的家伙,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胖子无声地挪到石阶下方,侧耳倾听,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上面的院子里,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异常稳定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训练有素,落地几乎无声。
“妈的,被摸上门了?”胖子用口型对吴邪说道,额角渗出了冷汗。这地方如此隐蔽,怎么会……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一个清冷、沉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的男声,透过铁盖的缝隙,清晰地传了下来:
“吴邪,是我,解雨臣。”
吴邪和胖子同时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放松,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解雨臣怎么会找到这里?
胖子犹豫了一下,看向吴邪,吴邪点了点头。胖子这才小心地挪开顶住铁盖的杂物,缓缓将铁盖推开一条缝。
手电光从上面照下来,映出解雨臣那张俊美却冷峻的脸。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作战服,风尘仆仆,眼神锐利如常,但当他目光扫过地下室,看到靠在墙边、被胖子身体挡住大半的沈戾时,他整个人的气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总是冷静算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震动和……茫然。
吴邪和胖子让开身,解雨臣带着两个手下敏捷地走下石阶。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越过吴邪和胖子,牢牢锁定在沈戾身上。
沈戾也平静地回望着他,冰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地下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胖子看看解雨臣,又看看沈戾,挠了挠头,打破沉默:“花爷,您这鼻子够灵的啊,这都能找到?”
解雨臣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但眼角的余光仍时不时瞥向沈戾。“查到你们在水库那边闹出的动静不小,顺着线索摸过来的。”他言简意赅,随即看向吴邪,“这位是?”
吴邪刚要开口介绍,解雨臣却抬手制止了他,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戾那张举世无双、清冷与妩媚交织的脸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极力回忆着什么,一种强烈的、莫名的熟悉感冲击着他。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解雨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这对他而言是极不寻常的。
沈戾淡淡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就在这时,解雨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沈戾随意挽起长发的那根木簪。那木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其上隐约可见的、几乎被磨平的细微纹路,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大门。
画面汹涌而至。
八岁,他被迫接管风雨飘摇的解家,面对族内外的虎视眈眈,夜不能寐,独自在冰冷空旷的老宅祠堂里,看着父母模糊的牌位,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那时,一个女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她穿着一身素雅却剪裁极佳的月白色旗袍,身姿婀婷,容颜绝世。尤其是那双眼睛,与他此刻看到的这双一模一样——冰灰色的、清冷的狐狸眼,只是记忆中的那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这个强撑坚强的孩子的怜惜。
她告诉他,她姓沈,受他师公二月红生前所托,前来助他。
在之后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这位沈姑娘如同一个幽灵,又如同一个守护神。
她教会他如何看穿人心算计,如何运用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如何在波谲云诡中保全自身和发展家族。她的点拨往往一针见血,她的手段有时比他更果决狠辣。
她陪伴了他整整两年,在他逐渐站稳脚跟,能够独当一面之后,又如同她出现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那根她常用、后来赠予他作为纪念的木簪。
他曾无数次回忆,试图寻找她的踪迹,却一无所获。那段记忆,那个容颜绝世的旗袍女子,几乎成了他内心深处一个模糊而神秘的幻影。
而此刻,幻影与现实重叠。
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一样冰冷沉寂的气质,甚至连那根木簪都一模一样!除了衣着和发型不同,岁月仿佛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解雨臣的瞳孔猛地收缩,一向沉稳的他,呼吸竟然出现了片刻的紊乱。他死死盯着沈戾,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时光掩埋的依赖与悸动:
“……是你?沈……姑娘?”
这声“沈姑娘”叫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那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眼前的女子,容貌与当年别无二致!
吴邪和胖子彻底愣住了,看看解雨臣,又看看沈戾,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花爷怎么会认识沈戾?还叫她“沈姑娘”?
沈戾迎着解雨臣震惊、探寻、混杂着复杂情绪的目光,冰灰色的眼眸里终于起了一丝微澜,但那并非故人重逢的喜悦,更像是一种……被认出的无奈,以及亘古不变的平静。
她轻轻拂过鬓角那根木簪,动作与记忆中的旗袍女子完美重合。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独特的、带着古老韵律的沙哑嗓音,平淡地说道:
“解家小子,许久不见了。”
这一句话,坐实了解雨臣那看似荒谬的猜测。
解雨臣僵在原地,看着那张与二十年前毫无二致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在她身上是静止的吗?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吴邪在一起?师公二月红,又为何会与她有交集?
无数的疑问瞬间淹没了他。而内心深处,那份源于童年困境中唯一温暖和依靠的隐秘情感,在沉寂多年后,伴随着这张脸的再次出现,悄然复苏,带着更加强烈的、无法言说的吸引力。
地下室里,无形的光罩依旧隔绝内外,而内部,因为解雨臣的突然出现和他与沈戾之间那跨越时空的诡异联系,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复杂起来。
吴邪看着眼前这一幕,隐隐感觉到,沈戾身上所牵扯的,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邃、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