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接过杯子,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指尖,冰凉。她看着空杯底,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低声道:“去休息吧。”
我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走回卧室,躺倒在床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感官却开始变得敏锐而怪异。天花板上的纹路仿佛在流动,耳边响起细微的、仿佛来自远方的蜂鸣声。
药效,开始发作了吗?
我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明,按照之前设定的计划,开始“表演”精神被侵蚀的状态。我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身体偶尔不自觉地抽搐,眉头紧锁,仿佛在与无形的噩梦搏斗。
我不知道林晚在门外看了多久。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充满了审视、挣扎,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走到床边。她俯下身,凑得很近,呼吸拂过我的脸颊。
“苏哲?”她轻声呼唤,声音带着试探。
我没有回应,只是发出更响亮的、痛苦的呻吟。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抚上我的额头,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对不起……”极轻极轻的三个字,像羽毛落地,几乎被我的呻吟掩盖。但我听到了。
紧接着,我听到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他喝下去了……反应……反应很强烈……符合预期……是的,我会持续观察记录……”
她挂了电话,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她走向书桌,传来了打开抽屉,拿出那本勃艮第红日记本的细微声响。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在记录。记录“样本”在“冥河之水”作用下的初始反应。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我集中全部意志抵抗着脑海中不断涌现的光怪陆离的幻象和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同时保持着“被控制”的表演状态。这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
大约一两个小时后,我听到公寓大门传来极其轻微的、钥匙转动的声音。
有人来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是李锐?还是那个发出电子合成音的幕后主使?
脚步声很轻,是两个人的。他们径直走向卧室。
“情况怎么样?”一个压低的男声问道,是李锐!
“按照计划,摄入完毕,反应符合‘冥河之水’的初期描述。”林晚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
“很好。”另一个声音响起,冰冷而毫无感情,正是那段音频里的电子合成音!他本人来了!或者说,是使用了变声器。
“意识水平?”电子合成音问。
“表面意识模糊,谵妄状态,但潜意识波动剧烈,符合突破前兆。”林晚回答。
“开始构建通道指令。”电子合成音命令道。
我感觉到林晚再次靠近我,她开始用一种缓慢、清晰、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语调,在我耳边重复一些毫无逻辑关联的词语和短句。这些声音像虫子一样,试图钻入我混乱的脑海,建立起某种联结。
就是现在!
我积蓄起最后的力量,在那催眠般的声音中,猛地睁开双眼,直直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林晚!
我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清醒的、看穿一切的痛苦和质问!
林晚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几乎在同一时间,卧室的灯“啪”一声被打开!刺眼的光线照亮了一切!
舅舅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几名穿着制服、神色严肃的警察!
“别动!警察!”舅舅的声音如同雷霆,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氛围。
李锐和那个戴着变声器设备、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瞬间僵住。
林晚像被抽空了力气,手中的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勃艮第红的封皮在灯光下异常刺眼。她看着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不再是表演,而是崩溃的、真实的泪水。
“我……”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再看她,将目光转向那个戴着变声器的男人。警察迅速上前控制住了他和李锐。
舅舅走到我床边,查看了我的情况,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愤怒。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剩下的,交给舅舅。”
我虚弱地点点头,强烈的眩晕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看到警察从李锐身上搜出了那个侦探提到过的“小型低温运输箱”,里面还有几支残留着诡异蓝色液体的安瓿瓶。
“冥河之水”……
三个月后。
“俄耳甫斯”项目被连根拔起。那是一个由某境外生物科技公司资助的、进行非法意识干预与控制的秘密研究项目。李锐是核心研究员之一,而那个使用电子合成音的男人,是项目在本地的负责人。他们选择我作为“样本”,是因为我的职业背景和心理 profile 符合他们的实验要求,而林晚,则是因为她母亲早年曾无意中卷入一起与该组织有关的医疗纠纷,被他们抓住了把柄,被迫成为了“观察员”。那份寿险保单,确实是为了在必要时,将我的“意外”死亡引向谋财害命的方向,掩盖实验真相。
林晚作为从犯和受害者,提供了大量关键证据,获得了宽大处理。她离开的那天,来找过我一次。
她瘦了很多,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假象,也没有了崩溃时的绝望,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空洞。
“那本日记,”她看着我,声音很轻,“从一开始,就是写给你看的。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发现。我……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提醒你,又怕被他们察觉。”
我沉默着。那本日记,那些看似杀机的记录,原来是她扭曲的求救信号。
“那杯牛奶……”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里面的‘冥河之水’……被我换成了普通的镇静剂和诱导剂。真正的……我倒了。”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我做不到……苏哲。我看了你那么多年的睡颜,记录了你那么多习惯……我做不到,把你真的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她转身离开,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没有挽留。有些鸿沟,一旦存在,就无法跨越。
“冥河之水”的阴影渐渐散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我偶尔还是会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些试图构建“通道”的诡异指令。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她远去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街角。
日记的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字迹在阳光下渐渐重合。所有的杀意与算计,挣扎与守护,都凝固在那片勃艮第红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也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
献祭与告别。
淮竹大大爆更完结!!!